馬國銳今天格外興奮。
剛才那頓飯吃得他渾身舒坦，不是因為菜好，是因為劉國清這小子，即使都被停職了，還能在鄉下幹出這番成績。
“林書記，”馬國銳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跟撿了錢似的，“你看這樣好不好，劉麻袋其實也是個詩人。咱們省委要將這公社的功績樹立典型，在冀省推廣的。
新聞稿就請國清同志寫一篇詩詞怎麼樣？可以起到振奮人心、提振士氣的效果嘛。”
林書記正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聽見這話睜開眼，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他記起來了，當年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在根據地傳開的時候，他還在晉察冀邊區搞宣傳，當時就覺得這詩寫得好，不是那種空喊口號的東西，是能讓人心裡頭暖起來的真東西。後來聽說寫詩的人叫海子，是386旅的一個參謀，叫劉國清。
“好嘛，”林書記坐首了身子，“我是有印象的，海子！好好好！那一首春暖花開，什麼時候都不過時。國清同志，能否請你幫幫忙呀？”
劉國清正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夾著根菸，菸灰老長了也不彈。
他在琢磨——寫詩？他倒是不怕寫，在獨立團的時候就沒少寫，旅長說他的詩比刺刀管用，能暖人心。
可這玩意兒要是登了報，那就不一樣了。
他想了想，把這口煙吸完，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
“那行，我就以老師的沁園春的寫法，來一首。”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底下，揹著手站了一會兒。
太陽曬在他後背上，熱乎乎的。
他閉上眼睛，把這段時間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旱災、土地、水渠、水庫、那些扛著鋤頭在工地上幹活的男男女女，還有明中蹲在田埂上嚼青蟲的畫面。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院子裡的幾位領導。
“經歷六十炎荒，赤地生煙，萬畝田焦。憶一機幹部，暫離廳署；三鄉公社，齊聚山坳。數隊同徵，千鋤並舉，三月揮戈斬旱妖。紅旗舉，看鋼釺裂石，土擔凌霄。敢憑赤膽描韶，引澗水長堤鎖浪濤。任驕陽灼背，餐風宿野；荒坡鑿道，架壑通漕。汗潤千疇，渠滋五穀，誓換平川萬頃苗。山河振，記愚公壯志，功載今朝。”
他念完了，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掌聲。先是宣傳部長，然後是羅秘書，然後是馬國銳，最後是林書記。
林書記拍著手，走到劉國清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但今天才真正認識的人。他伸手拍了拍劉國清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國清同志，好詩。這首詞，要登報，要配照片，要作為冀省農村工作的典型宣傳出去。”
宣傳部長在旁邊己經掏出了筆記本，把剛才那首詞一字不漏地記下來了，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認得清。
馬國銳湊過來，嗓門又大了幾分：“你看，我就說他能行吧？海子嘛，當年在根據地寫詩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小子腦袋瓜子好使，幹啥都行。”
劉國清被他們圍在中間，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他撓了撓頭，那動作跟劉海中撓頭時一模一樣。
他心想，秀芹要是看見這報紙，估計又要笑話他，嘴上說著“劉麻袋你這詩是不是抄的”，心裡其實高興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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