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起來是讚賞，可秦烈聽出了弦外之音。
「敢」和「攤子」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意思就是：別人都不願意接的爛攤子，你接了，勇氣可嘉。
秦烈笑了笑，「攤子不分好壞，分人怎麼收拾。再說會寧底子不薄，就是擰的方向偏了，把方向擰回來就行。」
趙舒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
「擰方向這種事，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尤其是底下的人已經習慣了往一個方向使勁，你突然喊停，阻力不是一般的大。秦市長到任這些天，感受怎麼樣？」
這話問得真誠，姿態也擺得謙遜，像是在交流經驗。可秦烈知道，趙舒同在金陵幹了快兩年，政績穩紮穩打，省裡評價很高，年紀輕輕就主政一座省會城市的區，再往上走只是時間問題。這樣的人問他「感受怎麼樣」，本身就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
桌上有幾個人不自覺地往這邊看，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感受到二人的殺氣。
「感受就是，阻力這東西，不是用來怕的，是用來算的。每一項阻力背後都有對應的利益鏈條，你把鏈條找到了，阻力就變成了槓桿撬對了地方，反倒能借力使力。」
秦烈頓了頓，看了趙舒同一眼：
「趙市長在金陵這兩年，應該比我更有體會。金陵是大市，關係更密。利益更雜，能穩住局面的人，才是真有本事。我跟趙市長比，差得遠。」
這話說出來，姿態放低了一半，但「穩住局面」四個字的分量卻恰好頂在了趙舒同的胸口氣口上。
金陵這兩年確實穩，但穩的背後是改革步子偏慢，這一點圈內人都清楚。趙舒同被省裡多次表揚「維穩有功」，可在某些私下場合，也有人說他過於求穩，錯過了幾輪機會。
趙舒同臉上的笑意沒有變，但心裡不得勁。
「秦市長看得透徹。不過會寧的體量和金陵不一樣，小地方有小地方的打法，大地方有大地方的節奏。我有時候也在想，如果把我放在會寧那個位置上，未必有秦市長這股子敢打敢衝的勁兒。」
這話既承認會寧情況特殊，又把「敢打敢衝」和「穩紮穩打」做了個微妙的區分，意思是：你搞的是突擊戰，我做的是陣地戰，不是一個量級的事。
桌上的人聽出了其中的味道，有人低頭夾菜，有人悄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齊大海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說話。
秦烈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卻讓原本微微繃緊的氣氛鬆了一鬆。他朝趙舒同舉了舉茶杯：「趙市長說得對，會寧確實是小地方。不過小地方的好處是，一件事做對了，效果立竿見影，老百姓看得見摸得著。趙市長在金陵做的那些事，週期長。見效慢，但一旦成了就是大功一件。各有各的難處，也各有各的痛快。」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時眼神正好和趙舒同對上。
「趙市長有沒有想過，如果哪天會寧的整改走通了，把那一套做法放到金陵去試試，說不定也能用？」
趙舒同微微一怔。他沒想到秦烈會反將一軍，把話題從「會寧的小」引到了「金陵的大」上，而且還給他留了個臺階。
會寧的做法金陵可以用。
這既是示好，也是把雙方的較量拉到了一個對等的平臺上。
廳裡安靜了一瞬。
坐在對面的一位中年人，忍不住輕輕「嗯」了一聲，點了下頭。
趙舒同看著秦烈，片刻之後，臉上的笑容從客氣變成了某種真切的審視。他又端起茶杯，這一次喝得比剛才久了一些。
「秦市長這個思路有意思。」他放下杯子，語氣裡少了剛才那種隱隱的進攻性，「改天有機會，可以細聊。」
秦烈點頭：「隨時歡迎趙市長來會寧看看。」
兩人同時笑了笑，各自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像是一局棋下了個平手，彼此收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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