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果然只跟著三四個隨從,其中一個家人模樣的懷裡抱著個扁扁的油布包袱,除此之外再無旁人。門口街面上空蕩蕩的,連個巡街的更夫都不見。
陸元娘懸著的心又放下了一半。
他快步迎上前去,拱手施禮道:“不知撫大人夤夜來訪,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張芾也拱了拱手,回了一禮。
藉著藩衙門門口的燈籠發出的光亮,陸元娘暗暗打量張芾的神色,但見張芾面色凝重,眉宇間帶著幾分焦灼,不像是有備而來拿人的模樣,倒像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情。
“韞山不必多禮。”張芾說話的聲量不高,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深夜叨擾,實非得已。進去說話。”
見張芾主動提出入藩衙門說話,陸元娘懸著的心終於全放下了,確定張芾不是來拿他的。入了藩衙門,張芾直接說明了來意:“韞山,我也不拐彎抹角了,是劉局長讓我來此與你們商議此事。”
陸元娘一愣,不敢相信張芾作為一省巡撫也會通北,陸元娘仍舊保持謹慎,冷著臉說道:“恕卑職愚昧耳背,未聽清張撫方才所言。”
張芾見陸元娘不信,急忙對身旁的家人說道:“還不把本撫通北的信件拿出來!”
那家人連忙開啟懷中抱著的油布包袱,從中取出幾封信函,雙手呈遞給陸元娘。陸元娘將信將疑地接過,就著這家人提著的燈籠發出的光亮細看。
信箋是北殿情報局慣用的米黃色桑皮紙,紙質柔韌,水印暗紋在燈光下隱然可見。信末鈐著一方硃紅印信,正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北殿情報局的關防。字跡也確是情報局局長劉統偉的手筆,極難仿冒。陸元娘才有些相信張芾確實通北,訝然道:“張撫你真的也通北啊?”
陸元娘將張芾迎入衙門,一路穿堂過院,卻不領他去正廳,而是徑直引向偏廳。張芾也不多問,只是悶頭跟著走。到了偏廳門口,陸元娘伸手推開門扇,側身讓開一條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芾跨進門檻,抬眼一看,登時愣在了當場。
明亮的煤餾油燈下,只見前刑部尚書、現江西團練大臣陳孚恩端坐於左首,江西學政廉兆綸坐於右首,江西按察使惲光宸縮在廉兆綸下首,南昌知府兼署督糧道史致諤敬陪末座。四個人八隻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看向他這個不速之客。
張芾愣了好一會兒,面上神色變幻不定,先是愕然,繼而恍然,最後竟然有幾分哭笑不得。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陸元娘,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好哇,好哇。這南昌城裡,究竟還有多少人是沒通北的?”眾人哭笑不得。
作為一省巡撫,張芾身上的包袱重得多,此前遲遲未能下定決心向北殿投誠。
自北殿徵贛大軍大舉南下以來,以往躊躇不定的張芾這才下定決心不再作無謂徒勞的抵抗,直接順勢而為,以南昌城作為投名狀倒戈易主。
張芾習慣性地坐到了主位上:“諸位,今夜事急,本撫長話短說,賽尚阿與福誠今日去章江大營調兵入城。”
眾人聞言,臉色都不好看。
章江大營的萬餘陝甘兵勇,是賽尚阿與福誠手中最後的嫡系死忠。
賽尚阿與福誠調兵連張芾都避諱防範,絕不是什麼好事。
如果賽尚阿、福誠是為了南昌城防務而調兵,賽尚阿和福誠沒理由繞開張芾這個巡撫。
賽尚阿、福誠二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繞開張芾調遣其章江大營的嫡系死忠入南昌城,顯然不是用來對付城郊窺伺南昌城的北殿天軍聖兵,而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用來對付城內的人,比如他們。
陸元娘問道:“張撫可知賽尚阿與福誠此番調兵,所為何事?”
張芾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他們調兵尚且避著我,我又怎知?”
陸元娘無言以對。
張芾繼續說道:“諸位,遲則生變!鬼知道他們兩人要做什麼?賽尚阿近來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一個自知時日無多,身處絕境之人,急了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為免生變,還是儘早迎天軍聖兵入城為好!”賽尚阿、福誠突然避著他調兵,若非張芾和章江大營的幾個陝甘綠營軍官相熟,交情不錯,他現在都還矇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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