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樹下，張老漢蹲在自家豬圈前，手裡捏著一根樹枝，嘴裡罵罵咧咧。
“你個小畜生，真是會納福嘞！”
圈裡那頭半大的豬正埋頭拱在石槽裡，吭哧吭哧吃得歡實。石槽裡拌著煮熟的紅薯藤，摻了點藜麥皮，稠糊糊的一槽，豬吃得尾巴首甩。
張老漢越看越氣，樹枝在豬圈柵欄上敲得梆梆響。
“俺當年逃荒的時候，樹皮都啃過，野菜根都刨過，你倒好，吃上紅薯藤了！這他孃的，比俺以前的飯食還好嘞！”
豬頭也不抬，繼續吃。
旁邊幾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聽見這話，笑得前仰後合。
李老頭抹著笑出來的眼淚，說：“老張頭，你跟個畜生置什麼氣？它吃飽了長肉，肉進了你嘴裡，划算！”
張老漢瞪他一眼：“划算？俺活了大半輩子，還不如一頭豬會享福！”
趙老頭慢悠悠地接話：“那你別喂啊，把那紅薯藤給俺，俺家也養了兩頭。”
張老漢立刻把樹枝一扔，護住豬圈：“想得美！這是俺閨女從縣城帶回來的種，金貴著嘞！”
幾個老頭又笑成一團。
笑聲歇了，李老頭嘆了口氣，說：“說起來，咱們這些年，真是趕上好時候了。”
張老漢蹲下來，手裡拿著蒲草，手上利落的在編著草鞋。
“誰說不是呢。”
他眯著眼，望著遠處的田野。那片地，往年種的是粟，一畝收個兩百斤就算老天爺開眼。現在種了紅薯，一畝收三千多斤。三千多斤啊，擱以前想都不敢想。
“俺聽城裡人說，這紅薯是大將軍和冠軍侯從西域帶回來的。”李老頭壓低聲音，像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趙老頭接話：“可不是嘛！衛大將軍，冠軍侯，那是給咱們大漢打天下的人！打完天下還給咱們帶回來這麼好的東西，真是……”
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張老漢吧嗒著菸袋，沒說話。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年。大兒子餓死的，那年年景不好，地裡沒收成，樹皮都剝光了。小兒子倒是活下來了，可瘦得跟猴似的，風一吹就倒。
要是那時候有紅薯……他不敢想，一想心裡就疼。
“朝廷現在好啊。”李老頭又說，“皇帝年輕，可辦事敞亮。聽說又要開什麼科考，咱們莊戶人家的孩子也能去考。”
趙老頭撇撇嘴：“考什麼考？字都不認識幾個。”
李老頭不樂意了：“不認識不能學？俺聽說太后娘娘讓人造了紙，又印了書，便宜得很。攢幾個錢就能買一本，認幾個字，將來說不定也能混個一官半職。”
張老漢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插嘴道：“俺倒是不指望孩子做官。能吃飽飯，餓不死，就知足了。
俺活這麼大歲數了，頭一次吃著飽飯了，這就是天大的福氣嘞。”
幾個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趙老頭忽然說：“你知足，俺可不知足。俺還想多活幾年，多看看這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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