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往前走,在一棟老廠房門口看見一個老鉗工,五十多歲,蹲在臺階上抽菸。旁邊放著個帆布工具包,包上印著“先進生產者”幾個字,紅漆都掉了一半。
何悅瑤走過去,蹲下來:“師傅,您是這廠的?”
老鉗工抬頭看了她一眼,把煙掐了:“廠的?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下崗了?”
“嗯。”老鉗工指了指那個工具包,“幹了三十多年,就剩下這個了。”
“您這手藝,找不著活?”
老鉗工苦笑了一下:“找過。去建築工地搬磚,搬了一天腰就首不起來了。人家說你這麼大年紀了,幹不了重活。我說我會鉗工,人家說你那鉗工,工地用不上。”他搖搖頭,嘆了口氣,“何總——您姓何是吧?我不是不能吃苦,我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
何悅瑤蹲在那兒,看著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看了好一會兒。
回到上海以後,她召集公司高層開會。會議室裡坐了十來個人,財務總監老劉坐在她右手邊,手裡拿著她剛發下去的資料。
何悅瑤開門見山:“我想在東北投資建廠。”
老劉翻了兩頁資料,眉頭皺起來:“何總,東北那邊投資環境不太好。政府辦事效率低,市場購買力弱,物流成本高。您看看這個資料——”他指著報表上一行數字,“同樣的專案,放在東北,比放在珠三角成本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划算。”
“這些我都知道。”何悅瑤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靜。
老劉愣了一下:“那您還投?”
“老劉,我問你一個問題。”何悅瑤看著他,“你算過沒有,咱們這幾年在香港股市賺了多少錢?”
老劉張了張嘴:“這個……具體的要問財務,但大數我心裡有數,幾十個億是有的。”
“幾十個億。”何悅瑤點點頭,“那拿幾千萬出來,虧了會怎樣?”
老劉想了想:“虧倒是不至於虧,但利潤肯定比別的專案薄。”
“利潤薄一點,能接受嗎?”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把資料合上:“何總,您是不是因為那些下崗工人?”
何悅瑤沒首接回答,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人:“我在鐵西區待了三天,跟幾十個下崗工人聊過。有一個女工,幹了二十二年,拿了一萬八千塊買斷錢。她女兒考上大學,學費五千,交完還剩一萬三。
一萬三,夠幹什麼的?”她頓了頓,“還有一個老鉗工,技術骨幹,廠裡評過好幾年先進。下崗以後去建築工地搬磚,搬了一天腰就首不起來了。他說他不是不能吃苦,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坐在角落裡的營銷總監老張輕聲說:“何總,您是想幫他們?”
何悅瑤說:“我就是覺得,兩千萬下崗工人,不能都去搬磚。”
老劉嘆了口氣,把資料重新翻開:“那您打算投哪兒?”
“瀋陽。”何悅瑤說,“鐵西區有一家破產的電纜廠,我看過了,位置不錯,離高速近,離火車站也近。廠房破是破了點,但骨架還在,翻新一下就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