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悅瑤把一碗涼透了的燕窩粥塞進他手裡，又往他膝蓋上搭了一條舊毛毯，蓋住那雙大腳。
砸門聲響了。砰、砰、砰。
“開門！巡捕房查案！”
和悅瑤整了整衣襟，不慌不忙地去開門。
門口站著五六個黑衣人，為首的是個刀疤臉，腰間別著短槍，後面跟著兩個法租界的華人巡捕。
不過看那低眉順眼的樣子，分明是給這幫人撐場面的。刀疤臉沒等何悅瑤開口，一把推開她，大步跨進院子。
“有人看見一個受傷的男人跑進這條弄堂。上頭有令，挨家挨戶搜。”刀疤臉的聲音又硬又冷，帶著膠東口音。
和悅瑤靠在門框上，沒攔，也沒慌，語氣不鹹不淡的：“搜可以。弄壞了東西，照價賠。我這沙發是從法國運來的，一千八一套。”
刀疤臉看了她一眼，沒接話，一揮手，幾個人魚貫而入，樓上樓下翻了個遍。
和悅瑤跟在他們後面，不急不慢。他們翻她的臥室，她站在門口說“小心那套梳妝檯，正經紅木的”。
他們翻廚房，她說“那套碗碟是景德鎮的，別碰”。刀疤臉的臉越來越黑，可什麼也沒翻出來。
最後一個人從一樓小廂房出來，刀疤臉指著角落裡低著頭的“孃姨”問：“她是誰？”
和悅瑤瞥了一眼，語氣淡淡的：“我家做活的孃姨，浦東人，剛來不久，膽子小。你們別嚇著她。”
刀疤臉走過去，低頭盯著那“孃姨”。那“孃姨”低著頭，端著粥碗，手微微發抖，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浦東話：
“先生……我弗曉得……我啥也弗曉得……”聲音又細又啞，倒真有幾分像鄉下婦人的腔調。和悅瑤心裡暗暗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刀疤臉盯了足足半分鐘，沒看出破綻，一揮手：“走。”一群人呼啦啦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和悅瑤關上門，插上門閂，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還端著粥碗、低著頭坐在角落裡的“孃姨”，忽然笑了：“行了，人走了。”
男人抬起頭，摘下眼鏡，把假髮扯了下來，露出一張瘦削的、稜角分明的臉。
他左臂還吊著，臉色依舊蒼白，可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打量。
“你叫什麼？”和悅瑤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從茶几上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
男人沉默了片刻，說了句：“我姓杜。”
和悅瑤的蘋果差點沒拿穩。剛才那些人喊“別讓姓杜的跑了”，姓杜，該不會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個姓杜吧？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人不像商賈，也不像官員，看著倒像個跑江湖的。可跑江湖的能惹上那種陣仗？
和悅瑤沒打算多問，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杜先生，你這傷我幫你處理了。
衣服是王家姆媽的，回頭我得給她買新的。假髮是我的，你別弄壞了。現在外面人走了，你可以走了。”
男人沒動。他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沙啞：
“我欠你一條命。日後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來閘北寶山路義安裡十二號，找老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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