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琛剛解下披風，還未及坐下飲一口熱茶，陸一便來通報——張知府到了。
張知府幾乎是踉蹌著搶進門來的。官帽微歪，眼底兩團烏青，額上還沁著一層虛汗，官服的下襬沾著幾處泥漬，顯是匆忙趕路所致。
他一見端坐於主位的陸琛，便疾步上前，長揖到底，聲音裡滿是惶恐與疲憊：
“陸大人，下官…下官實在是…萬分抱歉！”
陸琛沒有立刻叫他起身，只是用指尖緩緩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張知府維持著躬身的姿勢，喉結滾動，繼續道：“昨夜不知是吃了什麼不潔之物，腹痛如絞，瀉了一整夜，幾乎去了半條命…”
“方才天未亮時，才從昏沉中聽得下人來報，說大人深夜去了府衙大牢。下官魂飛魄散，立刻就強撐著趕來了。”
他抬起頭，臉上堆砌著恰到好處的焦慮與困惑，“陸大人，可是…可是出了什麼天大的事？若有任何用得到下官之處，下官便是拼卻這項上烏紗，也定當為大人效力，萬死不辭。”
屋內寂靜，只有張知府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窗外，那點微弱的晨光終於艱難地爬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幾道冷清的格子影，恰好將兩人分隔開來。
陸琛終於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葉，抿了一口。隨後，他才將視線緩緩投向張知府，那目光像是最精細的刻刀，彷彿要一層層剝開對方臉上的皮肉。
“張大人，”陸琛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空氣裡，“你病得，可真是時候。”
張知府脊背一僵，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副病容似乎更蒼白了幾分。
陸琛繼續道，“昨夜，有黑衣潛入大牢，於重重看守之下，精準地找到那間關押證人的囚室，一刀斃命，乾淨利落。本官與侍衛追捕周旋，首至此刻天明。”
“而張大人你，”陸琛的目光再次鎖住他，“掌管一府刑獄，恰在此時‘突發急病’，臥床不起。待一切塵埃落定、死無對證之後，你又‘恰好’聽聞訊息，‘及時’趕來。”
他微微向前傾身，晨光此刻照亮了他半邊臉龐，眼底沒有絲毫一夜未眠的渾濁，只有冰封般的銳利。
“你來得，也真是時候。”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鑽進張知府的耳朵裡。他額角的汗珠終於匯聚成流，滑過鬢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卻在陸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啞了火。
那目光彷彿在說：你編造的病痛、你衣襬的泥濘、你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心虛，我都看得分明。
空氣凝固了。
張知府感到那股無形的壓力幾乎要將他壓垮，他意識到，自己那套早己準備好的、天衣無縫的說辭，在眼前這位大人面前，如此脆弱，一觸即破。
陸琛要的，或許根本不是他的解釋。
他猛地再次深深揖下，這一次，姿態更低，幾乎要伏到地上去，聲音帶著顫：“陸大人明鑑。下官…下官失職位，管束下屬不力，致使牢獄守衛出現如此紕漏，讓賊人有機可乘，驚擾大人，更斷了重要線索。此乃下官天大罪過，不敢有半分推諉。”
“懇請大人給下官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下官立刻回去，徹查府衙上下，尤其是昨夜值守牢獄的一干人等，定要揪出那翫忽職守、乃至可能裡通外賊的混賬東西。請大人…務必給下官這個機會。”
他姿態卑微至極，卻也在話語間劃下了一條底線。他仍然是此地的知府，掌管著刑名吏員，徹查的權力，依然在他手中。
陸琛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良久，他才重新靠回椅背，揮了揮手，那動作顯得有幾分倦怠，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罷了。”他淡淡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張大人既然身體不適，又如此‘忠心耿耿’，本官豈能再加苛責？牢房守衛名錄、昨夜值更記錄，以及一應相關人等，就煩勞張大人‘仔細’查問。本官，等著你的結果。”
“仔細”二字，被他咬得微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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