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薛凌馬身與自己平齊,魯文安道:“找個好地方說話。”二人看了一眼身後,齊齊拍馬一鞭,又跑出約二三十里,見著一道溪水蜿蜒,方放慢馬腳。
後方也各自停下,不遠不近,始終跟著薛凌。
幸而二人並無顧忌,魯文安抬腳下馬,伸手要來扶薛凌,又笑笑收了手,道:“忘了,你早不要魯伯伯扶了。”
薛凌看他一眼,又飛快垂頭,自下了馬,默默跟著走了兩步,魯文安一屁股坐地上道:“就這就這,再走找不到了。”
薛凌無聲坐下,半晌沒說話,魯文安道:“哎呀,想早上過來,城裡事多,原子上露水大,這個日頭好,你看天要黑了,咱們回去也容易。”
薛凌仍無言,魯文安挪著身子往近處靠了些,道:“這怎麼了,怎麼了,哎呀,當年我在那條河邊找了你好久,找也找不到,我說你肯定要回來,又回來找你,你看,找到了吧。”
薛凌腰弓的越彎,手掌貼著草皮,小聲埋怨,只說當年出京就是薛弋寒跟江府合謀,就為後院那個病秧子,末了委委屈屈說得一句:“他騙我們。”
魯文安勐拍了一下地,高聲道:“哎呀,你爹真不是個東西。”
和舊時分毫不差,薛凌偏臉看他一眼,又垂頭道是自己去了李家村,霍雲升追上來,燒了一把火,沒奈何只能先走,末了又低低說得一句:“他們也騙我。”
魯文安再高聲道:“哎呀,這狗日的也不是個東西。”
薛凌忍不住彎了嘴角,續道說是自己沒錢,沒辦法只能去攔了蘇府馬車回京,看到薛弋寒死了,蘇家要被問斬,拼死拼活把宋柏倆兒子拖出來,哪知道死了一個。
魯文安道:“哎呀,這宋柏兒子也不是個好東西,救出來了還跑不了,什麼東西。”
薛凌輕哼笑了聲,又道京中戒嚴,根本跑不出去,只能再去蘇府門上,蘇姈如收留了自己,本來以為是好心,哪知道她是要利用宋滄,還把自己困那,也不好看著宋柏兒子死,就在蘇府過了幾年。
直到永樂公主落水,自己以救了蘇遠蘅邀功要走,蘇姈如許了,誰知道她是為了宋滄回來,而且梁成帝死了滿三年,魏塱親政,要變天了才讓自己走的。
她停了停,也低聲道:“她也騙我。”
魯文安還是拍著草皮,跟著罵:“哎呀,這女人也不是個好東西。”
薛凌笑意退去,咬著下唇良久,方說起安城事,只道自己知皇帝與相國霍準不和,想看看...安城那頭,沒想到事發之後,各方心懷鬼胎,導致後來西北糧桉,牽連者無數。結尾還是低低一聲:“他們都騙我。”
魯文安連嘆兩聲:“哎呀,哎呀,這一群人都不是好東西。”
她心下稍松,續說齊府之事,到頭來,仍是一句:“齊世言騙我。”
魯文安看天:“這個老不死真不是好東西。”
她終於有勇氣將所有事說完,說起薛弋寒之死的真相,說起梁成帝那個老不死如何玩弄權術,說起平城的太傅是個假的,說起黃霍兩家爭權,說起當年平城,
她說的是:他們都騙我,魏熠騙我,江閎騙我,瑞王騙我,霍雲婉也騙我。
他將手掌底下草皮拍成一方草泥,手上滿是綠色草汁,來回只有這句:“真不是個好東西。”
她稍稍仰頭,目光躲閃道是“無所謂,他們騙我,我也騙他們,現在他們都死了,沒死的也要死。”
他總算換了個詞,說:“對對對,你也沒辦法。”
薛凌欣喜揚起整張臉,魯文安嘆著氣看她,道:“哎呀,你爹怎麼養了個女兒來,為什麼是個女孩啊,養女兒不好。”
她分不清兒子和女兒有什麼兩樣,只吸著鼻子要哭,魯文安搓著手上黏膩草汁,是她記憶裡的百般無奈愁眉苦臉:
“你看你看,女兒大了,沒法抱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