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離》洗胡沙(十三)(2)

作者:嗑南瓜子·5個月前

“施主但說無妨。”

“這世上,有鬼神嗎?”

“善哉,一念成鬼,一念成神,佛觀人心爾。”

“世間既有佛在,何以人間酷暑難熬,嚴冬難耐。”她頓了頓:“今日已是立夏,若我將來見得靈山,是否能求得三月陽春常住,四季輪迴永歇。”

老和尚抬頭,笑道:“此事易如反掌爾,施主何必求靈山。憐花即有春長在,停燭無火夜自明。”

薛凌甚急:“憐花未必春常在,停燭如何夜自明?”

老和尚不假思索,微頷首道:“有星有月,夜自明。人生無處不花紅,施主何必執著舊時春。”話畢復垂了頭,仍是一掌立於胸前似在默唸經文。

薛凌注目良久,退回桌旁,兩三回端了陶碗卻並沒再飲。眼看夜色漸濃,薛暝起身道是先去求兩件僧衣來。

薛凌恍惚是從什麼事裡猛然回神,看了眼窗外霧麻麻說黑又能約莫看見竹影搖動,說亮竹葉翠色已失了大半,凝神一瞬聽見雨聲漸小,轉回臉勉強笑道:“算了算了,我看雨水小了,咱走吧。”

薛暝瞧著她沒立即應,雨確小了些,只他剛才瞧過,還密的很,從後山出去到馬車處約莫得走上一盞茶的功夫,夜霧散下來也不好估計天時,就怕人還沒走出,天黑透了。

薛凌嘆了口氣起身拍了拍衣襟,道:“走走走,你就算了,我是個女的,今夜若當真在這睡一夜,我是無所謂,”她指了指那老和尚,道:“他成不了佛算誰的。”

薛暝小有侷促,薛凌繞過搶先出了門,後頭薛暝無奈追上。果然天上雨還在飄,幸而到了馬車處天還沒黑透,車伕急的腦袋都快揪下來,連聲道是無人看馬,既不敢去尋薛凌,又怕尋著也無奈,只能在原地死等。

薛凌撩開簾子道:“不妨事不妨事,趕緊回吧,看著一回雨又要來。”此地偏僻,何況車伕說的有理,找著了無非也就是多把傘,於事無補,別還跑了馬,在這等才是上策。

二人上得車去薛暝,從車上格子裡取出張帕子,只說先擦擦。薛凌隨手接了還是幾聲無妨,話末笑言說是往年原子上落雪大的能砸死人,她也沒怕過。

薛暝跟著笑了笑,馬蹄揚起,踩碎了今年最後一縷春色。回到壑園時,果真雨又大了起來,得虧壑園拉車的是良馬,不然困在途中也未知。

底下人拿傘的拿傘,吆喝的吆喝,急急將薛凌擁回住處,熱水薑湯早早就備至妥當。逸白雖沒親自來,亦是遣了人問安,含焉來來回回跟著轉,眼瞅著薛凌進了浴桶還不肯離去,連聲說著就不該去,今兒這雨這麼大,山上怎麼走得。

薛凌看她是真急,懶洋洋浸在水裡不肯答話。聽得久了,忍不住笑,含焉一時羞惱,氣道:“哎呀,我勸不得你,算了。”

薛凌道:“你早些去歇吧,我無妨。”

含焉又唸叨數聲方退了去,薛凌仍在一汪熱水間泡了許久,始終思不透,人生處處有花紅嗎?

她想剛才含焉的模樣好像魯文安,往年偷溜出平城,魯文安也是這般跳著腳抱怨就不該去不該去,就不該去。

可是,含焉哪能和魯文安比啊。分明而今不在花紅處,花在舊時紅處紅。

門外丫鬟連著問了兩回可要添水,薛凌知實則是催著自己該起。她自拿了衣衫,收拾妥當,又撿著送來的小食用了些後便躺到了床上。

一夢驚醒時,看床邊燭臺上只剩寸餘。她抹了一把額邊冷汗,撐著起了身,坐得片刻,眼看燭火將盡,呼一聲吹散了餘煙,下了床躡腳摸黑了走到窗邊。

寢衣寬鬆,抬手間手腕處舊疤還在,蜿蜒在窗稜處像要牢牢鎖住,不讓她推開。糾纏許久,才聞得吱吖一聲,她顧不得溼寒氣撲面如刀,急急然探頭往天上瞧。

偏這夜,雨腳如麻未斷絕,無星也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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