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副廠長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灰色的菸圈，眼皮抬了一下，“老徐那邊怎麼說？”
“徐廠長一聽是您親自打的招呼，二話沒說就把紡織廠後勤科科長叫進辦公室去罵了一頓。說放著市裡口碑最好的正規國營大廠不採購，去訂什麼聽都沒聽過的私人小作坊的貨，簡首是胡鬧！”
小劉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從包裡掏出兩份蓋著紅章的大紅標頭檔案。
“紡織廠五千瓶年底福利醬改由咱們食品廠供貨，定金下午就走財務賬。國營農場那邊更別提了，您連襟過去一遞話，三千瓶的量原封不動全給攔下來了。”
吳副廠長靠在沙發背上，抖了抖菸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加起來八千瓶。就這八千瓶，估計就是她們那個破合作社想贏的全部指望了。”
小劉連連點頭附和：“可不是嘛！幾個海島上來的隨軍家屬，在院子裡臨時搭兩個土灶，就真以為能包打天下了？也就是沾了點報紙的光，加上國家現在放開政策，給辦了個個體戶執照，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跟咱們這種幾百號工人的國營大廠比，她們算個什麼東西！”
“這就是頭髮長見識短。”
吳副廠長冷笑一聲，“女人嘛，一天不是圍著鍋臺轉，就是伺候男人孩子，沒被現實毒打過，哪懂什麼是做生意。以為隨便弄幾罐海鮮醬賣出去了，就是做生意了。等著看吧，後面還有她哭的時候。”
小劉倒了杯白開水一口灌下去，擦了擦嘴角。
“要不說廠長您英明。這一刀切下去，她們那合作社估計連買玻璃瓶子的本錢都要虧進去了。一個月後，秦主任想偏袒她們都沒借口。紅星碼頭那塊地，肯定是咱們的。”
“那塊地本來就該是咱們的。”吳副廠長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光，“不僅地是咱們的，免除三年租金和五千塊的基建補貼，一分都不能少。等一個月期限到了，我看陳桂蘭怎麼當著全羊城人的面，把臉摔在地上。”
他彈飛了手裡的菸蒂，菸蒂準確地落進鐵皮痰盂裡。
“國家政策是允許個體戶幹，但個體戶想和國企搶飯碗，搶地盤，那就是找死。現在雙軌制剛推出來，這些泥腿子懂什麼叫商業佈局？懂什麼叫人脈資源？隨便走動兩層關係，就能把她們捏死在家裡頭。”
吳副廠長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塊海鷗牌手錶戴在手腕上。
小劉趕緊站起來，“廠長，那咱們接下來怎麼搞？”
“乘勝追擊，痛打落水狗。”吳副廠長整理了一下藍色的確良短袖襯衫的衣領，眼神陰冷，“她們跑了紡織廠和國營農場，保不齊還在別的地方鑽了空子。你去打聽打聽，看省城機械廠和百貨大樓那邊有沒有被她們滲透。只要是她們去過的單位，全部拿咱們的蝦油辣醬去頂上！用極低的價格壓死她們！”
“價格低了，咱們不就沒利潤了？”小劉有些遲疑。
“糊塗！”吳副廠長瞪了他一眼，“咱們的流水線一天能產多少？人工成本都是國家兜底。擠死她們，羊城的市場就全是一廠的，到時候價格還不是咱們說了算？去，趕緊摸清她們的底細，這回我要讓陳桂蘭知道，女人下海，只有淹死這一條路！”
小劉響亮地應了一聲，夾起公文包匆匆走了出去。
吳副廠長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國營一廠高聳的煙囪和進進出出的解放牌卡車，滿意地拍了拍肚子。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洋洋得意的時候，陳桂蘭組建的銷售小分隊，己經帶著各種證明檔案和足以秒殺國營廠的美味海鮮醬。
分成十路，悄無聲息地撒向了省城各大實權單位的大門。
一張比他想象中還要龐大十倍的銷售大網，己經向著他引以為傲的國營大廠，兜頭罩了下來。
海島，陳家。
林秀蓮騎著腳踏車下班回來。
“媽，剛才我回來的時候，通訊社的小趙說建軍的訓練結束了，今天下午的船回海島。”
陳桂蘭正坐在龍眼樹底下納鞋墊，針線在燈芯絨上穿進穿出，聽見這話，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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