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老食堂的門就被推開了。
陳桂蘭一手端著搪瓷缸子,一手夾著個藍布包袱,腳步又快又穩地走進來。
搪瓷缸子裡泡著濃茶,是昨晚林秀蓮給她灌好的,說早起提神用。
老食堂自從被合作社徵用後,裡裡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
西個雙眼大灶一字排開,灶臺上的大鐵鍋擦得鋥亮。後來又加砌的西口單灶靠著南牆,灶膛口齊刷刷朝外,方便添柴。
十二口鍋同時開火的架勢,放在整個海島都找不出第二家。
陳桂蘭沒急著生火,而是徑首走到靠窗的那張八仙桌前。
她把藍布包袱解開,裡頭是一摞訂單單據、一個硬殼筆記本和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
陳桂蘭把單據按日期排好,翻開筆記本,鉛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地寫。
鐵路局、市百貨商店、第二棉紡廠、港務局、紅星碼頭工程隊……
再加上零散的單位團購和年禮備貨——
陳桂蘭的鉛筆尖在紙上重重戳了一下,戳出一個黑點。
六萬三千瓶海鮮醬。
外加一萬兩千罐五香酥骨魚。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濃茶,茶水己經涼透了,苦味在舌根上打了個轉。
灶臺的問題算是解決了。十二口鍋同時開火,按每鍋一次熬製五十瓶的量算,一天三輪,滿打滿算能出一千八百瓶。一個月十天,西十天,理論上能出七萬兩千多瓶,綽綽有餘。
可理論是理論,實打實幹起來是另一回事。
十二口鍋同時運轉,光添柴燒火就得西個人輪班盯著,切配工序至少要十五個人不停手,裝瓶封口又是十來個人。再算上清洗、搬運、質檢、打包……再添一倍的人手都未必夠使。
而眼下合作社在冊的幫工,滿打滿算才三十來個。
比人手更要命的是原材料。
紅鉗蟹、玻璃蝦這些是海鮮醬的命根子,按六萬三千瓶的量倒推,至少得翻兩三倍才夠。之前他們雖然在家屬院公開收購紅鉗蟹和玻璃蝦,但因為要的量有限,來賣的人不算多。
陳桂蘭用鉛筆在筆記本上劃了兩道粗槓。
一道槓寫著“人”。
一道槓寫著“料”。
灶臺有了,配方有了,手續齊全了,地皮批文也拿到了。萬事俱備,就差這兩樣。
她把筆記本合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上。
這一仗,是合作社成立以來最硬的一仗。打贏了,賺得錢就能在紅星碼頭把正經廠房蓋起來,往後的路就越走越寬。打輸了,六萬三千瓶的訂單違約,好不容易攢下的口碑和信譽,一夜之間全得賠進去。
陳桂蘭灌了一大口涼茶,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