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擱下鉛筆,走出門。
一輛手扶拖拉機停在食堂門口的空地上,車斗裡整整齊齊碼著六個大竹筐,筐口用溼稻草覆著,稻草底下是暗紅色的蟹殼和晶瑩剔透的玻璃蝦。
開拖拉機的是個黑瘦小夥子,他麻利地跳下車,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跟小夥子一起的,還有一個西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從副駕駛座上慢吞吞地邁下來,低頭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又伸手順了一把抹了頭油的頭髮。
他穿了件在漁村裡難得一見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敞著,外頭套著件半舊的中山裝外套,腳底下蹬著雙黑皮鞋,跟滿車斗的海鮮腥味格格不入。
男人站穩後,抬頭看見臺階上的陳桂蘭,眼睛發亮,目光首勾勾地黏在她身上。
這種毫不掩飾的黏糊打量讓陳桂蘭心裡犯膈應。
她眉頭皺緊,往旁邊退了半步,側過身避開這道視線。
黑瘦小夥子沒察覺出氣氛古怪,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過去。
“陳嬸子,這是我爹記的數。紅鉗蟹五百二十斤,玻璃蝦西百一十斤。我爹說了,個頭小的他都挑出去了,送來的全是勻稱個大的。”
陳桂蘭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數字倒是一目瞭然。
她點點頭,正要開口叫人出來過秤,那中年男人卻搶先一步湊了上來。
“陳大姐,久仰大名啊。”男人搓著手,自來熟地咧開嘴,露出兩顆常年抽菸燻黃的門牙。
“我叫馬建國,這拖拉機就是我的。昨天聽周村長說起你,我還不信。今天一見,你可真不顯年紀,一個人操持這麼大個合作社,成天跟這些魚蝦打交道,累壞了吧?”
他一邊說,一邊還要往前湊,語氣裡帶著股令人發毛的殷勤勁兒。
陳桂蘭往後又退了一步,拉開兩人距離。
她上下掃了馬建國一眼,語氣涼颼颼的:“馬同志是吧。我這人天生勞碌命,幹活不覺得累。倒是你穿得這麼體面來運海鮮,別把襯衫弄髒了。”
這話帶刺,旁邊的小夥子都聽出味兒來了,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馬建國卻裝作沒聽懂,反而笑得更歡:“髒點算什麼。陳大姐要是需要,以後你們合作社的貨我都包了。不光拉貨,院裡有啥搬搬扛扛的重活,你招呼一聲,我隨叫隨到,絕對不讓你一個人受累。”
陳桂蘭心底冷笑一聲,不再搭理他,轉頭衝著院裡喊了一嗓子。
“蘇雲,出來過秤驗收!”
蘇雲搬著那杆大秤跑出來,和兩個幫工一起把竹筐卸下來,一筐一筐地過秤。
蟹殼上還掛著海水,在陽光底下閃著溼潤的光澤。
陳桂蘭隨手從筐裡抓了一隻紅鉗蟹,翻過來看了看肚臍,又捏了捏蟹腳關節。
殼硬,分量沉,腳關節飽滿,是新鮮的好貨。
“貨不錯。”陳桂蘭把蟹放回筐裡,衝黑瘦小夥子說,“回去替我謝謝你爹。貨款七天一結,到時候你來找蘇雲領錢。”
黑瘦小夥子咧著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陳大姐放心!我爹說了,只要合作社要,咱們天天送,一天都不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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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六斤七十八,筐一第,蟹鉗紅“
”!兩二斤一十九,筐二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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