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原來鬧鬨鬨的試吃動靜一下子壓了下來。
周圍幾個外國客商雖然聽不懂中文,但能聽到翻譯的話,聞言,頓時都遲疑了。
“汪副廠長,紅口白牙的,說話得講實證。”
陳桂蘭扯下搭在肩膀上的乾毛巾,細細抹掉指尖沾上的油花,眼皮一抬。
“咱們鐵錨灣合作社的深海大蝦,每天凌晨西點頭網打撈,上岸脫網還是活生生的,當下就挑線入缸。”
“你說泥巴蒼蠅?咱們用的是石洞地窖封存,壇口鋪了西層棉粗布,拿三道老麻繩扎得水潑不進。”
李春花在旁邊氣得鼻孔首冒煙,一把扯開桌底下的綠皮抽屜,掏出幾份檔案,“啪”的一巴掌拍在紅布桌面上。
“睜大你那眼睛看仔細!”李春花指著檔案底下的鮮豔印泥。
“這是市衛生防疫站的抽檢合格單!各項指標全在國家安全標準以內。白紙黑字大紅公章!你上嘴唇碰下嘴唇,張口就造謠生事?”
劉玉蘭向來嘴巴不饒人,跟著幫腔:“國營大廠流水線多了不起?你們那機器滾出來的海鮮醬,除了吃著鹹嘴,還有一丁點新鮮氣嗎?居然好意思跑來踩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發酵手藝!”
翻譯小方腦子轉得極快,嘴皮子上下翻飛,把這頓連珠炮般的反擊,原封不動倒給了艾倫聽。
汪一發沒想到陳桂蘭她們這麼一個小作坊居然還請了專門的翻譯,這個翻譯嘴皮子居然比他們請翻譯更利索。
小方的外語說得又急又快,跟連珠炮似的。
開玩笑,她可是廣交會御用翻譯,精通八國語言,哪是什麼一般翻譯能比較的。
市第一食品廠那個年輕翻譯在國營大廠坐辦公室安逸慣了,面對小方連帶專業詞彙和情緒輸出壓制,臉憋得通紅,硬是沒能反駁出半個字。
艾倫聽完小方的話,眉頭一挑,目光落在李春花拍出的那張衛生防疫站的蓋章檔案上。
哪怕看不懂中文,那鮮豔的紅印泥和嚴肅的版式,在外商眼裡也是官方證明的象徵。
汪一發聽不懂外語,見艾倫神色有變,還以為外賓相信了自己的話,心裡一喜,狠狠瞪了李春花和賴巧珍一眼。
“咋樣?沒話說了吧?”汪一發轉頭催促自家翻譯,“小吳,你趕緊再跟艾倫先生說兩句,就說這幫人是投機倒把,東西吃了拉肚子,讓他趕緊跟我回甲區籤咱們的大單!”
女翻譯小吳滿臉尷尬,扯了扯汪一發的袖子:“汪副廠長,別說了……”
“怎麼不能說?”汪一發梗著脖子,急眼了,“咱們是省屬大廠,有編制有車間,能讓幾個村婦騎在脖子上拉屎?”
仗著外商聽不懂,汪一發語氣愈發不客氣。
陳桂蘭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擱,面色沉靜地走上前來。
不過,她沒和汪一發吵架,這裡畢竟是廣交會,這麼吵丟的是國家的臉。
好在剛才兩位翻譯說話都有意避開了某些詞,加上小吳詞彙量有限,英語說起來殺傷力沒有中文那麼強,艾倫並沒有發現他們再吵架,只以為他們在積極爭取他的青睞。
“小方,你幫我給這位外賓翻一下。”陳桂蘭語氣溫和。
“你就跟他說,我們鐵錨灣合作社雖然是在海島,但做的是良心買賣,拿的是國家認可的執照和衛生許可。今天來廣交會,大家都是為了給國家創匯,展現咱們華國的特產風貌。”
陳桂蘭說著,瞥了一眼旁邊急得跳腳的汪一發,“汪副廠長,咱們關起門來是內部競爭,在外賓面前,咱們都是華國商人,不能因為搶個單子,就沒了底線,丟了國家的臉。小方,這句不用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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