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屏住呼吸,穩住嗓音,用英文再次確認了一遍。
艾倫先生語氣篤定,點著頭回答了一長串話。
小方轉過頭來,聲音帶上了難以抑制的發顫:“陳嬸子,艾倫先生確認了。第一批訂單,確實是十萬瓶海鮮醬,按照我們的定價兩美金一瓶。”
得到肯定答案,走廊裡安靜得可怕。
連後門外那個破舊蜂窩煤爐子裡煤渣爆裂的細微聲響,此刻都清晰可聞。
極致的安靜過後就是潮水般的議論聲。
80年代中期,中國外貿剛起步,外商對“中國製造”,尤其是農副產品,傾向於小批次試單。
十萬美金就屬於不錯大單了,通常都是國營大廠拿下的。
像陳桂蘭這樣的小作坊還是第一次。
“十萬瓶!真的是十萬瓶!”
“二十萬美金啊!按現在的官方匯率,那是多少人民幣?算上外匯留成,乖乖,把我們整個公社買下來都有富餘!”
“別光算人民幣,那可是真金白銀的綠票子,咱們省裡那些重點單位,完成十萬的外匯指標就有錦旗。一個十萬一面錦旗,這不得好幾面。”
陳桂蘭站在桌後,腰背挺得溜首,哪怕強裝鎮定也還是壓抑不住眼角眉梢的喜氣。
其實她背在身後的手正悄悄捏著衣角,手心早就洇出了一層薄汗。活了兩輩子,這般潑天的富貴也是頭一回見。
二十萬美金的單子,拿回鐵錨灣,大家該有多高興!
陳桂蘭腦海裡有個小人不停地旋轉跳舞,比耶!
李春花更誇張,掐了掐賴巧珍的胳膊。
賴巧珍哎喲一聲,“春花,你掐我做什麼?”
李春花:“二嫂,你疼嗎?”
“你說了,我從小最不耐疼,你又不是不知道的。”賴巧珍揉著手臂,“不過看在你這麼高興的份上,我就原諒了。”
“這麼說,我剛才聽到的都是真的?”李春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這個外商真的說要十萬瓶海鮮醬!我的西舅奶奶老天奶,哈哈哈哈,這麼多,哈哈哈哈……”
賴巧珍和劉玉蘭本來感動得要落淚了,看她高興地語無倫次,又給憋回去了。
旁邊的洪老頭就沒這麼淡定了,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字沒蹦出來。
他身後那幾筐竹編工藝品還擺得整整齊齊,因為陳桂蘭他們攤位引了太多人過來,也給他們帶來不少的外商。
一個上午過去,他們竟然賣出了三萬美金的訂單,這比他們過去幾年廣交會完成的創匯指標都多。
他扭頭看向孫子洪衛,洪衛也正看著他,爺孫倆大眼瞪小眼。
“爺爺,人家……二十萬?”洪衛嚥了口唾沫。
洪老頭緩過神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乾巴巴地說了句:“我前天是不是說過,這個位置就是湊數的,賣不出去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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