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諾爾樓上樓下跑了個遍,沒見到一個人影。老人走進屋裡,剛巧看到從二樓下來的萊諾爾,男孩子漂亮的臉委屈巴巴地耷拉著。老人摸了摸萊諾爾的頭,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個封在塑封袋裡的透明棒棒糖。
“Hei採買了,不過她臨走前給萊諾留了這個。”
萊諾爾頓時又高興起來,他歡天喜地地接過棒棒糖,綠貝矩蛺蝶一隻又一隻地飛出,到處轉著圈。老人指引萊諾爾坐去小矮几處,轉身從抽屜裡拿了厚厚的一沓紙出來。
他將寫著密密麻麻的字的紙張遞給萊諾爾,半蹲下身,低聲道:“萊諾,今天開始背這些,還是老規矩,你背好一頁,我就燒掉一頁。”
“好。”萊諾爾點了點頭,舉起第一張紙看了一陣,皺起眉頭撇了撇嘴:“Papy,這些到底是什麼,我都看不懂,你又不給我講、又不許我去問別人……”
老人已經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坐下了,有幾隻短毛大型犬從外面跑進來,呼哧呼哧地拱著老人的手,老人拍了拍狗頭,對萊諾爾道:“等接手了組織你就懂了。萊諾,日後無論何時何地,只要發現任何與這些東西原理相通的專案,就要不遺餘力、不惜代價地摧毀,明白嗎?”
萊諾爾點了點頭,啃著自己的手指,愁眉苦臉地死記硬背了好一會兒,又有些坐不住。他趴在小矮几上,側頭看老人開了罐頭逗那些口水髒兮兮得滴到地毯上的狗,一直看到眼睛酸澀。
萊諾爾抬起手來,用力揉了好一陣眼睛,不期然一個半弧形的琥珀色小圓片掉了下來,砸在紙頁上,發出輕輕的“啪嗒”一聲。
萊諾爾心裡一緊,匆忙將掉出來的隱形眼鏡收進手心裡,極盡可能地將頭頂的劉海抓下來、擋住自己的眼睛。
他不敢去看老人、不敢被老人看到,萊諾爾將身子縮到矮几下,扒著眼皮露出那隻半翠半黃色的瞳孔,試圖將隱形眼鏡塞進去,卻怎麼都做不到。
房間裡的蝴蝶霎時間全部消失,老人搓著大狗下巴的手頓了頓,轉頭看向鬼鬼祟祟的萊諾爾。
“萊諾,怎麼了。”
“沒有、沒有啊papy,沒什麼!就是、就是有點難背……”萊諾爾努力地將自己的頭向另一邊擰過去,簡直如坐針氈。老人身旁的狗彷彿感受到了什麼,“汪”地叫了一大聲,驚得萊諾爾身體一抖。
“那個,嗯、papy,你、你特別喜歡狗嗎……?它們好像也只認你當主人、只喜歡你誒,每天都對我好凶……”
萊諾爾心裡緊張,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只是條件反射地試圖用拙劣的話題將老人的注意力引開。不過還好,如萊諾爾所願,老人的視線緩慢收回,轉落到了那些一門心思看著主人的短毛大狗的身上。
“做主人的,當然是會喜歡自己挑中的狗的……”老人笑了笑,屈指輕彈大狗們的腦門,惹得它們不知是撒嬌還是舒服地“嘶嘶嗚嗚”地叫起來。
老人烏黑的瞳孔好似開始擴散、變得渺遠,他沉默了幾秒鐘,又道:“但是,小狗其實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他只知道自己應該就這樣和主人在一起,直到死亡為止。”
陰暗沉鬱的氛圍隨著老人的這一句話在室內散開,萊諾爾心臟瞬間揪了起來,因為緊張和害怕,後背滲出一層又一層的冷汗。
——他說錯話了。他惹得papy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Papy又要發瘋了。
萊諾爾不敢接話,甚至不敢呼吸,他盡力團縮起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試圖緩慢地、不被注意地爬到木屋外,但老人再次開了口,叫了他的名字:
“萊諾,你記住,只有懷揣人性才需要學習和甄別什麼叫‘愛’,在其他物種看來,選擇和誰共度,是一種天賦和本能。”
房間裡的狗開始躁動不安,指甲抓地的聲音零零碎碎,偶爾悶悶地叫出來一兩聲,有幾隻前半身匍匐在地、耳朵向腦後背去。萊諾爾僵硬在原地,他渾身顫抖,卻不敢回頭。
大片的黃色如有實質一般、像海潮一般自萊諾爾的身後向前緩慢吞噬而來,萊諾爾聽見老人站了起來。狗群開始狂吠、拖著長音哀嚎,萊諾爾猛地轉過身,巨大的綠貝矩蛺蝶譁然展開雙翅,連同紫色的精神壁壘一同擋在了他的身前。
在萊諾爾的對面,原本慈愛的老人消失不見了、那雙黑瞳也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帶著血絲的金色吞噬的眼睛,和宛若黃蟒蛇頭一般對準了萊諾爾的、同樣夾著紅血絲的精神力觸角!
老人抬起手,那些精神力觸角如同雷擊般砸在萊諾爾的精神壁壘上,兩三下就砸出裂痕。綠貝矩蛺蝶的觸角因為高速震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鳴音,房間外的人聽到動靜,接二連三地喊叫著衝了進來。
房間裡的紫色被金色撞得節節敗退,其他嚮導的精神壁壘接連破碎,哨兵更是不堪一擊。那些只聽命於老人、只認老人一個主人的狗狂吠著衝向萊諾爾,它們繞過萊諾爾岌岌可危的精神壁壘,狠狠咬上萊諾爾的手臂與小腿、狠狠甩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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