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的瞬間,四周一片漆黑,接著泛起老電視年久失修的雪花斑點。萊諾爾已經習慣這種感覺,靜靜等待眼壓恢復正常,而後看到一個模糊的杯影,坐在床邊。
那影子的肩膀被尚未完全清醒的神志拉扯,漸漸膨脹起來,變得愈發高大、遮天蔽日,險些覆蓋萊諾爾所有的視覺,讓他再度迴歸黑暗。
萊諾爾閉了閉眼,淺金色的睫羽向下收斂,再掀起時,他看到簡融抱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兒弄來的槍、背對著自己坐在床頭,白色的蝴蝶落在人造哨兵背後的金屬連結件上,每一枚都落著三四隻,雨露均霑。
萊諾爾還有些睏倦,不過他能感受到簡融因為自己的甦醒而轉醒過來,哨兵的呼吸平穩未變,大抵也不打算說話,萊諾爾側身趴著,笑道:“真不要長期連結了昂?”
簡融沉默了一會兒,答非所問:“我還以為你已經和他建立連結了。”
“是昂,小心趁虛而入~”
“我會殺了他。”
簡融答得爽利,萊諾爾低頭將腦袋埋進枕頭,悶聲笑了起來。
過了一陣,萊諾爾慢慢不笑了,他翻身躺平,一腳踹在牆上,“唰”地蹭到簡融身後,抬起手來,碰上簡融背後的連結件。
與此同時,簡融腕間的手環亮了。
藍色的訊息螢幕跳出,簡融沒有避諱,因而萊諾爾看清了,是之前常見的下發任務的通知。
簡融簡短地回覆:“收到。”,又開口說:“我明天一早就走。”
“你要去執行任務?!”
萊諾爾蹙起眉,估測著蠢跳蛛沒有幾分的理解能力,擴長了句子:“你剛被抓回來、被動私刑審訊、被虐罰,你被判定為逃犯、罪犯,然後你現在還要乖乖地、老老實實地服從命令、執行任務??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這麼聽話??”
簡融看了萊諾爾一眼,神色平淡地回答:“一直是這樣。”
他也為萊諾爾解釋:“我逃過很多次,也被抓回來很多次了。先審訊、再處罰,然後執行任務,換取新一輪逃跑機會,一直都是這樣。”
“但——”萊諾爾張開了嘴、發出了聲音,卻又啞口無言。
“服從”,寫在“教材”裡的、最為顯眼的字眼。
所謂任務——別說任務了,就連手環萊諾爾都不可能老實佩戴,可是簡融,卻乖順地習慣於“天亮出發前去執行”。
好空的腦袋。
萊諾爾沉默著觸撫那些疙疙瘩瘩的連結件,金屬是冰涼的,哪怕有一部分嵌在體內也不會被過渡體溫,萊諾爾深諳這一習性。他的手指像是按動琴鍵般在連結件上輕輕跳躍,白蝶被他驚動,轉而飛落至簡融的肩膀、頭頂,萊諾爾的手背搭在簡融後背的皮肉上緩緩劃下,他沉默許久,忽地輕道:“其實在被關進黑巢之前,他們允許我最後見了一次裘藍。”
萊諾爾眨了下眼,視線變得有些空茫:“也是在試驗所……他閉著眼睛,站在玻璃罩子後面,泡在合成劑裡,只有一束燈光打下來。你還記得吧?他明明比我矮一截,可是那時卻特別高大,像是一塊墓碑。”
萊諾爾頓了頓,喉嚨似乎有些發緊,艱澀地繼續道:“一塊,倒下來可以壓死我的墓碑……而我是他的遺物,之一。”
萊諾爾閉起眼睛,他聽到耳邊的窸窣聲,他知道簡融轉過了頭。
冰涼的指尖被溫熱的掌心攥住,手臂被拉起,萊諾爾覺得自己堅硬的指甲貼上了一小片柔軟的肉,他睜開眼,恰巧簡融的吻落了下來。
簡融稍稍托起萊諾爾的後頸,嚮導的手搭上他的肩頭時有輕微的金屬聲劃過,簡融離開萊諾爾的唇、睜開了眼,看到萊諾爾的脖子上滑出一條銀鏈,被打出粗糙的孔的項墜滑落下去,沉默地躺在床上、親暱地豎在萊諾爾的耳邊,像是一塊便攜的、小小的墓碑。
方形金屬片,鈷藍旋鈕。他把它戴在這裡。
萊諾爾撐坐起身,牌子重新沒入他的衣領,簡融便收回視線。萊諾爾好像沒打算再與簡融接吻,而是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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