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諾爾的眼窩很深,於簡融的恍惚模糊之間,陰影襯得他好似睜開了雙眼,正在無聲地看過來、傾聽這一場對談。
機械師還在說——
“就任首席之前,萊諾爾差一點被評為‘神級嚮導’的傳說,你一定聽過吧?
“但,只有極少數享有本國白塔首席許可權的人才知道。
“萊諾爾要被改定的,不是‘神’這一評等。
“而是,
“‘災厄級嚮導’。”
“——他不是救世主,他是怪物,是魔鬼,是撒旦。他所到之處永遠伴隨著死亡與殺戮,如果不為他戴上鎖鏈,他就會將人間變為煉獄。”
機械師轉過頭來,她對簡融如是說。
“之前,教養萊諾爾的伴侶與守衛們並不知曉內情,一直以‘神’的標準來要求他,萊諾爾也算是被‘洗腦’,剋制著本性,按照要求做了,又或者說,‘裝’了。
“直到,他坐上了首席嚮導的位置;直到,他知道了,原來自己是‘災厄’。”
機械師望著簡融,淺淡近無地笑了一下:“道恩,你以為萊諾爾是在黑巢關瘋的嗎?不,其實他從就任首席之前就開始瘋了……小孩子長大了,就是有太多自己的主意,明明之前那麼可愛、那麼乖……”
簡融已有許久沒出聲,實則,在走廊裡遇到機械師之後,哨兵就沒再開過口。
但機械師卻毫不介意,她好像從來都不介意簡融是否給她反饋,猶在輕聲說道:“‘災厄級嚮導’萊諾爾·F·西奧多,他自帶一種精神體質:所有正常的特種人都會被他吸引,會不由自主地想盡一切辦法保護他、希望他活下來,哪怕那些條件反射的方法,其實是致命錯誤。而在這種特性之下,所有被吸引過來的、靠近了他的特種人,又都會被他的精神力影響,變得像他一樣殘忍、暴戾、冷漠,毫不在乎鮮活生命的逝去。
“道恩,我知道對現在的你來說,講什麼道理都沒有用,但作為‘過來人’,作為已經被災厄嚮導‘洗腦’了的‘傀儡’,我還是要勸你、要告誡你——
“萊諾爾這樣危險的恐怖分子,真的,不該存在於光明處。”
“……”
“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通、想了好久才想明白,想了好久,才想出辦法……道恩,萊諾爾需要從‘精神’層面被徹底泯滅,才能不至於為禍人間。不然直接消亡肉體,誰知道這調皮鬼會留下什麼棘手的後手?”
機械師微微低下頭,她又笑了一聲,簡融忘記了去數一下這是她第幾次發笑,但笑過之後,機械師抬起頭來,她平視著簡融,換了一種令簡融無比膩歪的語氣,講道:“不過現在我覺得,‘轉移注意力’也是一個不錯的解決手段……就是辛苦你了。道恩,我以為你被教養成了正直的人……你本該是個正直、善良、忠誠計程車兵,至少,在育兒園的時候,你不能放任那些孩子們的犧牲……”
“你的意思是,我本該優先掩護那些孩子撤退,在明知道我的嚮導正在被強迫和其他哨兵藥物結合的時候?”
簡融抬起眼眸,打斷了機械師的話,他看著她,停頓了幾秒,儘量平靜地道:“家人,朋友,權力,自由,甚至他的‘自我’,到現在,他的‘身體’。對萊諾爾來說,重要的東西一次又一次被擺上天平——被你們擺上所謂的‘價值’天平,因為他總是笑,因為他被你們當做瘋子,因為他看起來無所謂,所以你們就覺得、你們就意識不到,萊諾爾他其實……已經失去很多、很多了。”
“……”機械師不知為何詭異地沉默了一下,她換了一種腔調,問簡融:“道恩,你是心疼他了?”
簡融又停頓幾秒,搖了搖頭,看向防窺玻璃。
他道:“不是。”
簡融看著萊諾爾,看著沉睡的嚮導,他說——
“我知道,萊諾爾就是‘神’,他撐得住這些抉擇。我只是……恨,我恨我自己,竟然不能將他失去的一切都為他奪過來,甚至,連他現在還擁有的東西,我都守不住。”
在簡融說話間,萊諾爾像是感應到什麼不堪平復的精神力波動、快要被鬧騰得醒過來一般,不耐地皺了下眉,臉頰在枕頭上蹭了蹭。
人造哨兵當即緊抿起唇、將自己的聲音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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