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果然，孟含章放下筷子，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餐桌上格外刺耳。
她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天真：“四弟方才說，‘婦人之見’？大哥也這樣覺得？”
孟軔皺眉，覺得妹妹今日有些反常，但還是端著兄長架子：“不過是隨口一言，議論朝政罷了。”
“哦。”孟含章點點頭，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卻毫無溫度，“那大哥和四弟覺得，母親打理這偌大家業，中饋從未出錯，是‘婦人之見’嗎？祖母當年在祖父宦海沉浮時穩坐後方，庇佑家族，是‘婦人之見’嗎？”
她每問一句，孟軔和孟邇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周氏和老夫人的表情也複雜起來。
孟邇年少氣盛，忍不住開口：“二姐！大哥並非此意！朝堂大事，本就不是女子該置喙的！《禮記》有云......”
“《禮記》雲‘男不言內，女不言外’。”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他。
眾人循聲望去，是孟未曜。
她放下湯匙，拿起絹帕拭了拭嘴角，動作從容。
然後，她抬眼看向孟邇，目光清正坦蕩：“四哥是想說這一句？”
孟邇有些沒反應過來的點點頭。
“四哥飽讀詩書，當知這句的上下文。《禮記。內則》原話是：‘男不言內，女不言外。非祭非喪，不相授器。’說的是內外有別，各司其職的禮儀，並非斷言女子無才便是德，更不能以此斷定女子對‘外事’毫無見解。四哥想以這句話來抨擊自己的姐姐嗎？”
她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昔有婦好為將，平定四方；班昭續史，著書立說；緹縈救父，上書陳情。她們所言所行，可曾囿於‘內’字？太后發漕運新策，並頒旨可直言利弊，在野遺賢亦可上書直言，何以到了女子這裡，便連聽一聽。想一想，都成了‘短視’與‘不該’？”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孟軔微微變色的臉，最後落回自己眼前的碗碟，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晰：
“治國若烹鮮，火候差之毫釐，滋味便謬以千里。這火候，難道只因掌勺的是男子，便一定恰當？抑或是，有些人，只顧著爭論該由誰來掌勺，卻忘了低下頭，看看鍋裡的魚，到底是鹹了，還是焦了？”
席間一片死寂。
孟邇臉色漲紅，他沒想到這個剛回家的庶妹言辭如此犀利，引經據典，竟將他堵得一時語塞。
他擅長的聖人之言，似乎在這個妹妹面前全然失去了力量。
周氏驚愕地看著孟未曜，老夫人轉著佛珠的手也停了下來。
而孟含章......
她臉上的笑容擴大了，那是一種發現了絕妙寶藏般毫不掩飾的狂喜。
她緊緊盯著孟未矅，眼睛亮得驚人。
對了！就是這樣！
孟含章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
這個人，不怕父親，不怕兄長，不怕那些框框條條。
她看人的眼神，和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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