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的動作瞬間停止，身上沸騰的殺意緩緩收斂，恭敬地退後半步，垂手而立，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的老僕。
鄭鹹緩步上前，停在孟未曜前方數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又看了看遠處掙扎著坐起的賀蘭鷹。
最後目光落在孟未曜手中那柄煞氣繚繞的霸刀上，眼中閃過欣賞和毫不掩飾的貪婪。
“好刀，好刀法。”
鄭鹹撫須讚歎，語氣真誠得彷彿在品評一幅名畫，“孟姑娘不愧是孟家女，文武雙全，令人驚歎。賀蘭家的傳人，也名不虛傳，這一身沙場悍勇之氣，難得，難得。”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孟未曜蒼白卻倔強的臉上，語氣轉為惋惜：“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孟未曜以刀拄地，強忍著內腑翻騰的痛楚和眩暈，聞言冷笑一聲，啐出一口血沫：“從賊？誰是賊？是你們這些披著人皮。用孩童性命修煉邪法的畜生！”
賀蘭鷹也掙扎著罵道：“老匹夫！枉你被天下讀書人尊為文宗，背地裡竟行此等喪盡天良之事！賀蘭鷹今日便是死，也要撕下你這張偽善的麵皮！”
鄭鹹聽著兩人的叱罵，臉上並無怒色，反而搖了搖頭，彷彿在看不懂事的孩子。
“愚昧。爾等肉眼凡胎，豈知大道玄妙？此乃逆天改命之術，雖有傷天和，但為了我鄭家血脈傳承，為了允兒性命，些許犧牲，又何足道哉？”
“我呸！巧舌如簧，沒想到名滿天下的鄭子就是這樣一個欺世盜名的偽君子！我真替天下讀書人羞愧！”孟未曜狠狠呸了一口。
“你那孫兒身上傷痕累累，你分明是在用他做邪術！”
“哈哈哈，孟姑娘慧眼如炬。” 鄭鹹撫掌而笑，竟似有幾分得意，“不錯，允兒身上確實有傷。”
他緩步踱到祭臺旁，看著臺上昏迷不醒。臉色慘白的鄭允。
“老夫年輕時，也曾意氣風發，欲以胸中丘壑，匡扶社稷，教化萬民。奈何天不假年，自二十年前起，便得了一種怪病，五臟日漸衰竭，名醫束手，藥石罔效。眼看壽數將盡，畢生所學抱負，皆要付諸東流。”
他抬起頭，望向那方“天窗”外沉沉的夜空：“就在老夫心灰意冷之際，幸得一位雲遊仙師點化。仙師言，此乃我以凡人之軀，承載教化天下之業，耗損了太多本源精氣，非尋常手段可補。唯有一法......”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孟未曜身上，聲音變得低沉而詭異：
“取至親血脈，心頭精血為引，輔以珍奇藥材，煉製‘九轉還魂丹’延壽一載。此法雖有傷天和，然，老夫一身系天下文運，豈可輕易赴死？些許犧牲，若能換來文脈不絕，道統長存，亦是值得。”
“可惜啊，”他搖頭嘆息，彷彿真的無比遺憾，“老夫至親血脈本就單薄。父母早逝，髮妻亡故，唯有一子與一胞妹。他二人身子骨弱，不過取了十餘年心頭血，便也離我而去了。”
“只留下允兒這點骨血。奈何允兒先天孱弱，不堪此等損耗，日漸虛弱。若就此斷絕煉丹，老夫身死，允兒亦獨木難支，鄭家傳承斷絕，文脈亦將受損......”
“幸得仙師又授‘移花接木。補天浴日’之法。以童男童女之純淨元氣，滋養允兒殘軀，強其氣血，固其本源。待允兒氣血稍復，再取其心頭血煉丹，如此迴圈往復，方能保我二人性命，亦能保全鄭家傳承，護佑文脈不絕。此乃......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
他看向孟未曜，眼神悲憫，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晚輩：“孟姑娘，賀蘭壯士，你們此刻覺得老夫殘忍，不過是拘泥於小仁小義。豈不聞，為大事者不拘小節？為保文脈不絕，道統長存，犧牲些許微末性命，成就千秋大業，有何不可？老夫一身，早已非獨屬於己，而是天下文運所繫！老夫怎能死？又豈能死？！”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大義凜然，將一己之私。殘忍暴行，粉飾成為天下文運。為道統傳承的“大仁大義”和“不得已而為之”。
其顛倒黑白。厚顏無恥的程度，簡直令人髮指！
孟未曜聽得渾身冰涼，怒火卻在胸腔中瘋狂燃燒，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燒成灰燼！
她從未見過如此喪心病狂。自欺欺人。將私慾凌駕於一切之上的惡魔！
“放屁！全都是放屁！”孟未曜嘶聲罵道，因激動和內傷，又是一口血湧出，“鄭鹹！你不過是個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偽君子！老畜生！為了自己苟延殘喘，不惜殘害血親，戕害無辜孩童！還扯什麼文脈道統！文脈若繫於你這等禽獸身上，那才是天下讀書人的恥辱！是這世道的悲哀！”
賀蘭鷹也氣得渾身發抖，厲聲道：“老賊！你修煉邪術，戕害人命，天理難容！還敢在此大放厥詞！我賀蘭鷹今日若能生還，定要將你這副偽善嘴臉，公之於天下！讓世人都看看，他們頂禮膜拜的‘文宗’，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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