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的夜風,到了後半夜愈發冷冽。
遠處的金帳內,宴會終於在各方勢力暗流湧動。各懷鬼胎的交鋒中落下了帷幕。林丹汗氣急敗壞地帶著察哈爾使團回了駐地,而皇太極則在科爾沁貴族們眾星捧月般的恭送下,回到了後金使團專屬的營區。
這座臨時搭建的大帳內,沒有絲毫的奢華,卻透著一股肅殺的軍帳氣息。
皇太極沒有卸甲,他大馬金刀地坐在鋪著虎皮的主位上。帳內只有一盞昏黃的羊脂燈,燈光將他那刀削斧鑿般的面部輪廓映照得明暗交錯,那雙深邃的狼眸中,沒有一絲酒後的醉意,反而清醒得令人膽寒。
他緩緩抬起左臂,修長的手指從護腕的夾縫中,將那方繡著玉蘭花的素色絲帕抽了出來。
絲帕極薄,極軟。上面還殘存著那一抹混合著草藥與少女體香的奇異馨香。
皇太極將絲帕捏在指尖,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半個時辰前,在幽暗伙房裡發生的那一幕。
那個被他拿刀抵著唇角。嚇得瑟瑟發抖的病弱女人;那個一口吞下半生不熟的羊肉。眼淚砸在他手背上的女人。
以及......那個在瀕死之際,敢用一雙淚眼直視他,精準地點破大金“四大貝勒並座。內耗隱患”的驚世駭俗的女人!
“呵......”皇太極喉嚨裡溢位一聲低沉冷厲的笑意,粗糙的拇指狠狠碾過絲帕上的玉蘭花刺繡。
“好一個為了活命抓浮木的溺水之人。這科爾沁的明珠,可比這茫茫草原上的烈馬,還要野上三分。”
就在這時,大帳角落的陰影一陣蠕動,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單膝跪在了皇太極面前。
正是他麾下最為精銳的暗衛首領,阿圖。
“主子!”阿圖的聲音極低,“屬下已經初步查探過那位海蘭珠格格了。”
“說。”皇太極眼皮微抬,將絲帕隨意地搭在手邊的桌案上。
“回主子,這位海蘭珠格格,乃是寨桑大汗的嫡長女。據科爾沁內部的人說,她自幼便嬌養在氈帳內,性情軟弱嬌氣,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曾有過。但......”
阿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狐疑,“關於她今日突發的‘咳血絕症’,屬下查證後發現,就在今日正午,她還在氈帳內與侍女說笑,中氣十足。這吐血之症,是詭異地在林丹汗逼婚前的半個時辰內,突然爆發的!”
皇太極眼中精光一閃:“也就是說,她這病,是看人下菜碟?”
“不僅如此,主子。”阿圖嚥了口唾沫,丟擲了一個更加炸裂的訊息,“屬下還查到,科爾沁部近幾年來一直在秘密流傳一個說法。說是有一位遊方高僧曾為二格格布木布泰......也就是今晚宴席上那位針對海蘭珠格格的大玉兒,批過命。說她生帶異象,乃是‘天命鳳女’,日後......必為天下之母!”
“轟!”
聽到“天下之母”這四個字,皇太極那原本平靜如水的眼眸中,驟然捲起了一場毀滅性的風暴!
“天下之母?好大的口氣!”皇太極猛地一拍桌案,實木的桌角竟被他生生拍出了幾道裂紋。
他那堪稱恐怖的政治嗅覺,在這一瞬間將所有散落的線索完美地串聯在了一起。
親妹妹是註定要母儀天下的“天命鳳女”,野心勃勃,想要掌控部落的大權;而姐姐為了不被當作政治炮灰送給林丹汗那個蠢貨,甚至是為了防備親妹妹的算計,只能狠絕地偽裝出氣血枯竭的絕症,藉此拒婚!
而在走投無路之下,這朵看似柔弱的“病玉蘭”,將算計的目光投向了他這位後金的四貝勒。她故意在馬前落帕,故意在宴會上示弱,甚至不惜在深夜的伙房裡,丟擲大金內部的最高機密作為投名狀!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膽大包天,又狡猾如狐的女人。”皇太極嘴角勾起一抹殘忍卻又帶著極致瘋狂的笑意。
不僅敢利用他,甚至還敢試圖反向拿捏他!
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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