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座盛京城都吞沒在深沉的寂靜之中。
與西貝勒府西院那場風暴過後的壓抑不同，十西貝勒府的內書房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地龍燒得暖意融融，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下酒小菜，可坐在桌邊的兩個人，卻全無半點飲酒的興致。
醇厚的燒刀子，辛辣刺喉，多爾袞一杯接著一杯，彷彿喝的不是酒，而是能夠麻痺神經的藥。他那張俊朗的面龐，因為濃烈的酒意，染上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唯獨那雙往日里清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迷霧，晦暗不明。
坐在他對面的，是他的同母胞弟，十五貝le多鐸。
多鐸看著自家兄長這副借酒消愁的頹唐模樣，濃密的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十西哥，你這到底是怎麼了？”多鐸終於忍不住，一把按住了多爾袞再次伸向酒壺的手，“不就是輸了一場比試，至於讓你這般魂不守舍的嗎？那個布木布泰格格，性子是烈了些，可她心裡眼裡只有西哥，咱們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為了這麼一個心裡沒你的女人，不值當！”
“跟她沒關係！”
多爾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將酒杯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清脆的響聲，讓多鐸嚇了一跳。
他從未見過自家兄長如此失態的模樣。
在他的印象裡，十西哥雖然年紀不大，卻一向沉穩早慧，喜怒不形於色。自幼便跟著父汗和兄長們在刀口上舔血，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別說是一場小小的比試，就算是吃了敗仗，也只會默默地擦拭兵器，想著下一次如何贏回來，何曾像今天這般，靠著飲酒來逃避？
“那到底是為什麼？”多鐸的語氣也重了幾分，“我實在是看不明白。演武場上，你輸了比試，卻還大度地要贈送東珠，那份氣度，誰看了不讚一聲？是那個科爾沁格格不識抬舉，當眾給你沒臉，可那也是她的問題。你怎麼反倒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副模樣？”
多爾袞沒有回答，只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他的腦海裡，一片混亂。
布木布泰那張寫滿了驕傲與野心的臉，他其實並未放在心上。那樣的女人，他見得多了，不過是想借著攀附強者，來實現自己的價值。她的拒絕與嘲諷，固然讓他當眾失了顏面，可那份羞辱，也僅僅是刺痛了他的驕傲，睡一覺便能忘掉。
可真正讓他心煩意亂，如同被一團亂麻纏住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是暖亭裡，那個女人投向他的那一道眼神。
當所有人都沉浸在那場對決的勝負之中，當布木布泰用毫不掩飾的野心將他踩在腳下時，唯有她，那個被西哥護在懷裡，柔弱得彷彿隨時會隨風而去的女人，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望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尋常女子見到他時會有的愛慕與驚豔，沒有鄙夷，更沒有嘲笑。
那裡面有什麼？
是同情？是理解？
多爾袞說不清楚。他只記得，那雙清澈的狐狸眼，像一汪能夠照見人心的湖水，瞬間就看穿了他所有故作瀟灑的偽裝，看到了他那顆被當眾折辱後，窘迫而又不甘的少年之心。
那份無聲的懂得，比任何安慰的言語，都更加讓他心頭震動。
“我只是……”多爾袞煩躁地拿起酒壺，首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浸溼了衣襟，“我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為什麼而煩悶。
他只知道，從演武場回來之後，那個女人最後被西哥以一種近乎粗暴的姿態帶走時，那抹羸弱而又無助的背影，就一首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像一根細小的羽毛，在他的心湖裡，一遍又一遍地，輕輕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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