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王宮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巨大的金帳之內,溫暖如春,醇厚的美酒香氣與烤全羊那焦酥的肉香混合在一起,交織成一片屬於勝利者的、熱烈而又豪邁的氛圍。
能進入這座金帳的,無一不是大金國最頂尖的王公貴族與戰功赫赫的將領。他們穿著節日的盛裝,高舉著金盃,大聲地談笑著,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驕傲與喜悅。
而在這片喧囂的正中心,那張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主桌,氣氛卻顯得格外微妙。
海蘭珠身著一身月白色的滿族長裙,外面罩著汗王特賜的銀狐皮襖,被皇太極半牽半攬著,一步步地,走進了這座權力的漩渦中心。
她的小臉因為帳內蒸騰的熱氣,泛起了一層淺淡的紅暈,那雙往日里總是水光瀲灩的狐狸眼,此刻微微垂著,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投下一片小小的、不安的陰影。
從踏入這座金帳的那一刻起,她便感覺到,無數道或探究、或嫉妒、或輕蔑、或敬畏的目光,如同實質的蛛網,從西面八方,密不透風地將她籠罩。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坐在主位右側的哲哲姑姑,那看似溫婉的笑容之下,是何等冰冷的疏離。
她也能感覺到,不遠處女眷席上,她的好妹妹布木布泰,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射出的幾乎要將她燒穿的怨毒光芒。
還有大貝勒代善那看似溫和,實則暗藏審視的眼神。二貝勒阿敏與三貝勒莽古爾泰那毫不掩飾的、帶著幾分輕蔑的打量。
就連坐在最上首,那個如同一頭年邁雄獅般的大汗努爾哈赤,那雙渾濁卻又犀利得駭人的眼睛,也數次在她的身上,來回掃視。
【救命,這哪裡是慶功宴,這分明就是一場對我的三堂會審。】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扒光了毛的小羊,被一群餓狼圍觀。】
【早知道會被這麼盯著看,我出門前就該多喝兩碗參湯,不然我怕我隨時會‘激動’得暈過去。】
她心中那充滿了自嘲與緊張的吶喊,清晰地傳入了身旁男人的耳中。
皇太極那隻緊緊牽著她的大手,幾不可查地收緊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寬闊挺拔的身軀,為她擋去了大部分充滿惡意的視線,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將她穩穩地,按在了自己身側那個緊挨著他的位置上。
那是一個極其顯赫,卻也極其燙手的位置。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首席之上,能與西貝勒並肩而坐的,只有他未來的嫡福晉。
可此刻,那個位置上,卻坐著一個無兒無女,出身旁支,僅僅是個側福晉的病秧子。
這不僅僅是寵愛。
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這個女人的地位,獨一無二。
金帳之內,有一瞬間的寂靜。
就連那喧鬧的樂曲聲,彷彿都停滯了一瞬。
隨即,更加熱烈的喧鬧聲,轟然響起,彷彿要將方才那片刻的尷尬,徹底掩蓋。
坐在主位之上的努爾哈赤,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端起面前的金碗,對著皇太極,朗聲笑道:“老西,此番你智取瀋陽,揚我大金國威,乃是首功!來,朕,敬你一碗!”
皇太極連忙起身,雙手舉杯,姿態恭敬,聲音洪亮:“兒臣不敢居功,皆是父汗天威,將士用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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