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在西貝勒府的屋脊上呼嘯盤旋,雪片像是被激怒的精靈,漫天飛舞。整個府邸籠罩在一種令人不安的死寂之中,唯有西院暖閣內,海蘭珠的身影在搖曳的燭火下拉得孤長。皇太極離開後,房門緊閉,格圖奉命鎖住了這方天地,將她與外界的波濤洶湧徹底隔絕。可身體可以被禁錮,那顆焦灼的心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安寧。她枯坐在羅漢床上,那方才被濃墨染黑的經文攤在膝上,觸目驚心。屋外,風雪越來越急,像是某種預示,敲打著她瀕臨崩潰的神經。
【他去了。他終究還是去了!】
【代善、阿敏、莽古爾泰……這三頭餓狼,此刻正盤踞在父汗的寢宮。他們是想矯詔,是想逼宮啊!】
【八王議政!歷史上釀成多少禍患,埋下多少血腥的種子!可眼下,根本來不及!努爾哈赤此刻垂危,等不到他醒來做出任何決定了!】
【皇太極他……他會怎麼做?是硬闖?是集結兵馬首接對峙?】
她的腦海中,無數歷史的碎片與現實的困境交織成一片血色的迷霧。那個男人披堅執銳的身影,在風雪中漸漸遠去,卻像是烙印在了她的心底。他離去前那句“在這裡等我回來”,言猶在耳,可她卻清楚地知曉,這一次的“回來”,或許是九死一生。
海蘭珠猛地從羅漢床上起身,渾身的痠痛讓她輕哼一聲,卻顧不上疼痛。她走到窗邊,隔著模模糊糊的窗紙,看向前院的方向。那裡,一片搖曳的燈火,正如同深海中的漩渦,吸引著所有暗流的匯聚。她知道,她的男人,此刻就在那裡,在決定大金國未來命運的刀尖上跳舞。她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讓他孤身犯險。她的“病弱”之軀,在這一刻,成為了她唯一的“武器”。
她轉身看向緊閉的房門,那裡守著皇太極的親衛,更是塔娜。塔娜是她最親近的侍女,也是皇太極最信任的看護者,想要透過她,絕非易事。海蘭珠深吸一口氣,喉頭湧上一陣甜腥,她用力地咬住舌尖,逼迫自己發出幾聲壓抑的咳嗽。那咳聲在空曠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被困的鳥兒,用盡全力掙扎。
“塔娜!”她揚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虛弱與急促。
門外的塔娜,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心驚肉跳。她聽到主子的咳聲,顧不得皇太極的嚴令,焦急地推門而入。“主子,您怎麼了?!”
塔娜見到海蘭珠那慘白的小臉,以及眼底的潮紅,不由心生懼意。
【不行,我不能讓她去。貝勒爺說了,任何人都不能離開西院半步。】
【可主子這身子……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啊。她要是真出了什麼事,貝勒爺回來,奴婢萬死難辭其咎。】
海蘭珠聽見塔娜的心聲,那雙水潤的狐狸眼裡,流露出幾分委屈與無助。
“塔娜……我、我胸悶得厲害,喘不上氣。你……你快去請張太醫過來,我、我感覺我快要不行了……”她扶著胸口,劇烈地喘息起來,身體虛軟地向後倒去。
塔娜嚇得花容失色,連忙衝上前扶住她。
【張太醫!對,張太醫最要緊!可貝勒爺……】塔娜內心掙扎。
海蘭珠見狀,又加了一把火,眼角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塔娜……張太醫在……在前院。你知道的,他年紀大了,夜裡行動不便。我……我怕我等不到他過來……不如……不如你去求求格圖,讓我出去走走,透透氣。外面……外面有雪,清涼,或許……或許能好些。”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卻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塔娜的心坎上。
【外面!外面風雪那麼大,主子這身子出去,不是更危險嗎?!】
【可若是不出去,主子這副模樣……】塔娜慌亂。
“塔娜,求你了……”海蘭珠拉著她的衣袖,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那模樣,像極了瀕死的幼獸,帶著一種能輕易擊碎人心的脆弱。
塔娜終於扛不住了。她知道主子素來體弱,這般哭喊著求助,定是難受到了極點。
“主子您別急,奴婢、奴婢去跟格圖侍衛商量一下!”塔娜咬了咬牙,轉身跑了出去。
不多時,塔娜便領著格圖回了暖閣。格圖看到海蘭珠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樣,眉間也擰成了一個結。他雖是皇太極的親衛,對主子的命令從不打折扣,可眼前這位,畢竟是貝勒爺捧在心尖上的人。
“側福晉,貝勒爺有令,任何人不得出西院……”格圖猶豫著。
“格圖侍衛,”海蘭珠虛弱地抬起手,指了指窗外,“你看……你看那燈火。是貝勒爺回來了吧?”
格圖一頓,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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