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是在一陣劇烈的牙關戰慄中，將那道旨意傳下去的。
他的雙腿從南書房出來時就軟了，幾乎是被人架著送到了八旗護軍營的駐地。當他用尖細到變調的嗓音唸完那幾句溫和到令人髮指的旨意時，對面的護軍統領，一個在刀口上舔血幾十年的壯漢，臉上的肌肉都僵住了。
沒有怒斥，沒有罪名，甚至還帶著“體恤”。
可正是這份“體恤”，比首接下令抄家滅族還要讓人膽寒。
那座位於德勝門邊上的三進大宅，一夜之間，就被圍得水洩不通。沒有吵嚷，沒有衝撞，只是那些身穿重甲、手按鋼刀的護軍，像一圈沉默的鐵桶，將那份“天恩”牢牢地鎖在了裡面。
禮部尚書阿濟格被“請”進宅子的時候，腿是軟的。當他看到自己一家老小，連同剛出生的孫子都被“安置”進來時，這位在朝堂上能言善辯的尚書大人，終於眼前一黑，徹底癱了下去。
訊息像長了翅膀，在天亮之前，就傳遍了盛京所有夠資格知道這件事的府邸。
那些原本準備在登基大典後，聯合起來向新汗進諫“祖制綱常”的老貝勒們，一夜之間，全都病了。
風寒、腿疾、老毛病犯了……各種各樣的由頭，讓他們不約而同地向禮部告了假，連即將到來的登基大典都“無法出席”。
誰都看得出來，新汗這是殺雞儆猴。
那隻被宰的雞，叫阿濟格。
而那些瑟瑟發抖的猴子，此刻正躲在各自府裡，慶幸自己沒有當那隻出頭鳥。
……
登基大典當日，天光大亮。
一場夜雪過後，整座盛京城都被籠罩在一片純淨的、耀眼的白茫茫之中。紅色的宮牆，金色的琉璃瓦，在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鐘鼓齊鳴，聲震九霄。
西院暖閣裡，海蘭珠被塔娜和幾個手腳麻利的宮女簇擁著，換上了一身符合她“側福晉”身份的朝服。
暗紫色的袍服，上面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雲紋，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細密的銀鼠毛。與平日裡那些素淡的衣裳相比，己是極盡華貴。可海蘭珠知道，這身衣裳放在今日的場合，依舊顯得黯淡。
塔娜一邊為她整理著衣襟，一邊壓低了聲音，憤憤不平地說道：“主子，您聽說了嗎？昨兒夜裡，汗王下旨，把那個禮部尚書阿濟格一家都給……賞宅子了！今兒早上，好幾個平日裡總愛拿祖制說事兒的老爺們，全都稱病不敢上朝了呢！”
她的語氣裡滿是解氣。
海蘭珠坐在妝鏡前，看著鏡中那張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心裡卻是一片清明。
【他這是在為我鋪路。】
【用最狠的手段，打最響亮的耳光。他知道禮部那份奏摺背後是誰在搞鬼，但他沒有首接動代善，而是敲打了阿濟格這個馬前卒。這是在告訴所有人，誰敢動我，誰就是在動他的逆鱗。】
【可是……他能堵住一兩個人的嘴，能堵住悠悠眾口嗎？祖制就像一張網，他今天撕開了一個口子，明天就會有更多的人來補。】
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微微發緊。
“主子，該戴朝冠了。”
海蘭珠回過神，看著宮女捧上來的那頂小巧的、鑲嵌著東珠和紅寶石的朝冠，沉默了片刻。
這頂朝冠，是側福晉的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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