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澆築完成那一刻起，整個作坊便陷入一種靜中有動的微妙氛圍裡。
主位的青石槽旁，無人敢高聲喧譁，連腳步都放得極輕，墨瑾惜、寒君陌、墨淵父子西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鎖在那方還冒著熱氣的石槽上，心尖緊繃。
在這個時代，上至王公府邸，下至平民小院，窗戶全都是用紙糊的，風一吹就破，雨一淋就爛，屋裡常年昏暗，誰也沒見過、更不敢想世間有這般透亮堅硬的物件，能取代窗紙，透光擋風，這是聞所未聞的神蹟，容不得半分疏忽。
而趁著平板玻璃緩慢冷卻、無需即刻照料的間隙，其餘工匠在管事的輕聲排程下，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不敢有半分懈怠，反倒藉著這份期待，幹得格外起勁。
幾人輪番輕拉風箱，維持著側邊餘溫爐的合適火候，另外幾名膽大心細的匠人，手持長長的鐵製吹管，輕手輕腳探入備用的玻璃液中，微微一蘸，便裹住一團滾燙粘稠的漿液。
他們皆是初次嘗試，動作雖略顯生澀，卻個個斂聲屏氣，不敢大意。
有人緩緩轉動吹管，穩穩托住玻璃液防止下墜，有人湊近管口，輕輕吹氣，看著那團灼熱的漿液慢慢鼓脹，漸漸顯出杯盞、小瓶的雛形。
待器形固定、不再變形，一旁等候的工匠便持著長柄鐵剪上前，對準吹管與器皿相連的料梗處，利落一剪，將多餘物料剪斷，再小心將成型器皿移至退火架上靜置降溫。
不多時，退火架上便擺了一排剔透的器皿，雖不算十分規整，卻瑩亮澄澈，與世間所有器物都截然不同。
工匠們一邊低頭忙碌，一邊忍不住用餘光瞥向青石槽，手上的活計不停，心中的期待更甚，既盼著自己手中的小器皿能完好成型，更牽掛著那塊關乎天下窗牖的大玻璃，能順利冷卻，不負這番心血。
等待冷卻的時光，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石槽邊緣的熱氣絲絲縷縷散去，溫度一點點降低，在場所有人的心，都隨著熱氣的消散越提越高。
墨瑾惜指尖微攥，既期待又忐忑；寒君陌神色沉靜，目光卻始終未離石槽；墨淵父子眉頭微蹙，滿臉都是緊張；工匠們手中動作不停，心緒也全然系在兩處器物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青石槽內的灼熱氣韻徹底散盡，整塊玻璃完全冷卻，穩穩定型。
墨瑾惜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細檢視，這塊玻璃雖不如後世那般光滑平整，邊緣帶著手工打磨的微許粗糲，表面也有幾處細小瑕疵，卻通體晶瑩澄澈，陽光灑落，毫無阻礙地穿透而過，能清晰映出對面的人與物，連一絲模糊都沒有。
她心頭一震，難掩眼底的激動與欣喜，抬眸看向寒君陌，聲音帶著一絲輕顫：“王爺，成了！往後窗戶，不必再用紙糊了。”
寒君陌垂眸望著這塊世間獨一份的透亮板材，又看向眼前眉眼發亮的墨瑾惜，清冷的眸底泛起一絲極淡卻真切的暖意，聲音低沉篤定，滿是讚許：“你造出了這世間從未有過的奇物。”
工匠們見狀，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看著退火架上的器皿，再望著青石槽中成型的玻璃，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狂喜，壓低聲音讚歎不己，看向墨瑾惜的眼神滿是敬畏與感激。
整個作坊，都被這份見證奇蹟的喜悅與震撼，緊緊包裹著。
墨瑾惜盯著那塊剛出爐、還帶著些許餘溫的透明玻璃，指尖摩挲著光滑冰涼的表面，眼底的驚喜與笑意藏都藏不住。
饒是她素來沉穩，此刻也難掩心頭激盪，第一次試製便大獲成功，比她預想中順利了百倍不止，終於能將窗戶上那些遮光又不結實的窗戶紙換掉了。
她抬眼看向一旁靜立的寒君陌，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玄色錦袍襯得他面容愈發清俊冷峻，可看向她的眼神卻少了平日的疏離，多了幾分柔和的讚許。
墨瑾惜壓下心頭的激動，上前一步鄭重開口：“今日玻璃試製成功全賴王爺尋來的能工巧匠，如今己成，後續工坊生產之事，有這些匠人在想必不會出岔子。
後續器皿圖樣我會交由父親帶過來，若王爺沒有其他交代，民女便先告辭了。”
寒君陌眉梢微挑，自是看出她心中急迫，眼角帶著微微笑意輕聲問道：“可是要派人通知你舅舅？需不需要我派親信快馬加鞭送信，確保他儘快趕來？”
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知曉她急著將這好訊息告知外祖家，更要趁著年前敲定北地經營權的事宜，搶佔先機。
墨瑾惜心中一暖，卻也不想太過依賴他，微微頷首道：“多謝王爺好意，我自己安排信使便可，不敢再勞煩您。
工坊這邊還要勞您多費心照看，畢竟工藝剛成，還需穩固。”她語氣誠懇，眼下玻璃是重中之重，工坊絕不能出半點差錯，有寒君陌坐鎮，她才能放心去忙別的事。
“放心，有我在，工坊萬無一失。”寒君陌語氣篤定，沒有半分遲疑，隨即揮手招來侍衛，吩咐道：“送墨姑娘回府，墨叔父與連城連日辛苦，也一道回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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