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柳家。
柳母摘掉老花鏡，揉了揉眉心，把白天稅務局來電話、以及給周開飛和唐曉雨提建議的事，當家常話一樣說給了柳父聽。
末了，她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複雜的感慨：“老柳，你說咱家易繁……是不是沒福氣？小周這孩子，踏實，能幹，眼看著就起來了。多好的一段姻緣，唉，就這麼散了。”
柳父放下報紙，沉默了一會兒：“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上海機會多，她選了，就得自己走下去。”
“我知道。”柳母語氣有些低落，“就是覺得……可惜。八年的情分啊，咱倆也是真把他當半個兒子看的。那會兒還說，等兩邊老房子拆遷了，合起來換套大的……”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陳年舊事，話頭卻又轉到白天剛透過電話的另一個人身上，“倒是他廠裡那個姓唐的姑娘，今天電話裡聊事情，條理清楚，模樣也俊，開飛這麼重用她，估計……倆人能走到一塊去。”
柳父看了妻子一眼：“你又瞎琢磨。年輕人的事，少操那份心。”
“我這不是操心，就是……就是覺得，要是易繁當初沒那股非要出去的勁頭，倆孩子老老實實在一塊，現在哪用她在上海一個人熬？位元組工資是高，可那加班多辛苦啊？這都一年了，就國慶回來歇了西天，屁股沒坐熱又走了。”
柳母說著，聲音裡透出真切的心疼，“要是跟小周在一起，就在本地，廠子越辦越好，哪用受這份孤零零的罪？”
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電視裡傳來細微的廣告聲。柳父沒再接話，重新拿起報紙，目光卻也沒落在字上。
柳母是會計，經手“開飛金屬”的賬，自然比誰都清楚那廠子的收入數字在以怎樣驚人的速度往上跳。
每一個季度，那報表上的利潤增長速度都像一記悶錘，敲在她心裡，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近乎虛幻的實感。
可這些，她一點都不敢和自己的女兒提。一個字都不敢。
她怕。怕女兒在上海那個看似光鮮、實則辛苦搏命的地方，突然聽到這訊息，心裡會“咯噔”一下，會忍不住回頭算一筆得失賬——算算她堅持的“遠方”與“自我”，究竟讓她錯過了怎樣一份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的幸福。
然後，那口一首提著、支撐她在陌生都市裡拼殺的心氣，就“噗”地一聲，洩了。
路是自己選的。既然分手了，就斷得乾淨。因為對方發展好了，再走回頭路？這種事，她柳家做不出來。
哪怕她是母親，心裡再疼女兒，覺得她“沒福氣”，可這份“回頭草”，她打心底裡，也是接受不了的。
她只能將這份複雜的惋惜，擰成一股更強烈的期望：期望女兒選的那條難路，最終能通向一個配得上這份辛苦的、更大的“福氣”。
就讓那孩子，在她自己選的那條路上，頭也不回地走下去吧。好壞，都是自己的人生。
而這邊的日子，這紅紅火火的廠子，這蒸蒸日上的事業，以及那個或許即將展開的新故事……就都留在江城的夜色裡，成為另一段，與他們家再無交集的人生了。
深夜十一點，上海位元組某棟寫字樓的某個樓層，依然燈火通明。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因和輕微倦意混合的氣息。
柳易繁坐在工位前，螢幕上是一份複雜的商業化資料分析報告。她眉頭微蹙，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偶爾停下來，對著某條異常資料曲線凝神思考。
高強度用眼讓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她摘下那副為了顯得更專業而配的平光眼鏡，用力捏了捏鼻樑。
“易繁，還沒走？幫你帶了杯熱美式。”一個穿著考究、面容斯文的男同事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很自然地將其中一杯放在她桌角，笑容溫和得體。
柳易繁抬起頭，迅速戴上眼鏡，臉上露出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謝謝薛哥，不過我晚上喝咖啡怕睡不著，影響明天狀態。心意領了。”
被稱作“薛哥”的男人笑容不變，彷彿沒聽出拒絕，只是關切道：“我看你這周都快住在公司了。那個汽車客戶的年度框架案，壓力別太大，慢慢磨。”
“沒事，習慣了。這個案子的資料模型還得再最佳化一版，我想趕在明天晨會前理清楚。”柳易繁的語氣平靜而堅定，目光己經重新落回螢幕，是明確結束對話的姿態。
男同事眼底閃過一絲遺憾，只是點了點頭：“行，那你忙，注意休息。”說完，便拿著兩杯咖啡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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