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天剛矇矇亮,廠裡留下的工人也圖個吉利,放了一掛小鞭。噼啪聲在空曠的廠區裡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短促,響完就沒了。
早上起來,周開飛對著洗手間那塊有點水漬的鏡子刮鬍子,冷水撲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下巴還有沒刮乾淨胡茬的男人,他發了一會兒呆。
去,還是不去?
柳父柳母這一年,幫了他很多,於情於理,大年初一不去拜個年,說不過去。人家可以不圖你什麼,但你不能不懂事。
他最終換了身還算乾淨整齊的衣褲,外面套上那件半新不舊的羽絨服,從廠裡小庫房拎出兩盒之前客戶送的、看起來還算體面的滋補禮盒,發動了車子。
車子開到柳家樓下,他坐在車裡,又磨蹭了幾分鐘。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首到後面有車按喇叭催,他才像是被驚醒,深吸了口氣,拎上東西下車。
敲門。裡面傳來柳母熟悉的聲音:“來了來了!”
門開了。柳母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點麵粉,看見是他,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哎喲,小周!快進來快進來!老柳,小周來了!”
“丁姨,柳叔,新年好。”周開飛把東西放在門口玄關,換上柳母遞過來的拖鞋。
“新年好新年好!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柳父也從客廳走過來,臉上帶著笑,手裡還拿著份報紙。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聽到動靜,她轉過頭。
是柳易繁。她回來了。
周開飛腳步頓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把。
她好像更……漂亮了。不是五官的變化,是一種整個人透出來的光澤和挺拔。
哪怕只是穿著居家的淺灰色羊絨衫和簡單的黑色長褲,沒化妝,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那種乾淨、利落、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精英感”,也根本遮不住。
那是大城市的節奏、頂尖公司的平臺,用時間和壓力淬鍊出來的東西。
相比之下,自己這一身,儘管出門前特意收拾過,可站在這裡,似乎連羽絨服上沾染的、車間裡那種氣味,都變得清晰起來。
廠子做大了,賬上的錢多了,可骨子裡,好像還是那個五金店裡忙活、滿手油汙的工人。勞動最光榮?話是這麼說,可也就是“這麼說”罷了。
“開飛?好久不見。”柳易繁站了起來,臉上帶著笑,是那種大方得體的、對老鄰居的笑容,自然,熟稔,看不出任何別的情緒,“聽我媽說,你現在可是大忙人,廠子做得風生水起。”
“新年好。”周開飛聽到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回來過年?”
“嗯,昨天下午到的。初五早上就得走,專案不等人。”柳易繁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安排,“你呢?廠裡今年放假放到什麼時候?”
“我們……沒全放,有些工序停不下來,留了幾個人。”周開飛說。
“快別站著說話了,坐,坐!”柳母打斷他們這客氣而短暫的寒暄,拉著周開飛往沙發那邊讓,又衝著柳易繁說,“去,給開飛倒杯熱茶。小周,中午一定在這兒吃飯,阿姨包了你愛吃的三鮮餡餃子!”
“不了不了,丁姨,我坐坐就走,廠裡還有事……”周開飛下意識推辭。
“大年初一能有什麼事?再忙也得吃飯!”柳父也發話了,“易繁,去倒茶。”
柳易繁應了一聲,轉身去廚房了,腳步輕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