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己深,廠區東側那間獨立的核心車間裡,燈光卻依然雪亮。
車間中央,那座長達八米的第二代臥式深冷處理艙,兩個操作視窗前,人影晃動,節奏卻快不起來。
周開飛站在稍遠處的控制檯旁,靜靜地看著。
這是第三次嘗試最佳化板材的堆疊工藝了。
前兩次的結果不盡如人意,處理後的板材效能資料離散度太高。
這次的改進方案,在每層鋼板之間,墊入更長更寬無氧銅薄片作為導熱介質,像一條條閃亮的金屬肋骨,嵌在鋼板之間。
堆疊的難度和耗時明顯上升,薄而軟的銅片在堆疊過程中,下極易變形、移位,工人必須小心地對齊、放置、微調,再用特製的夾具從側面做精細的固定。兩個視窗,人員進出不便,一邊只能容納兩人協同操作,人再多反而添亂。
十來個經過嚴格篩選和保密培訓的工人,分成兩組,輪番在視窗前操作。從上午開始,己經累計工作了近九個小時,堆疊一百片標準規格的鋼板,需要耗掉近三個小時。
車間裡的掛鐘時針,緩緩滑過九點。
“周總,最後一組,固定完畢!”組長老謝抹了把額頭的汗,走到控制檯前彙報,聲音裡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
整整一天,兩個視窗,最終堆疊完成的板材是六百片。總重,五點七噸。
“食堂己經準備好夜宵了,你們先過去吧。”周開飛對老謝點點頭,“我一會就過來。”
工人們緊繃了一天的神情明顯鬆動下來,有人舒了口氣,開始摘下手套。
裝置低沉的執行聲被留在身後,一行人穿過安靜的廠區,朝亮著燈的食堂走去。
夜宵很簡單,但分量實在。大盆的蛋炒飯,冒著熱氣的紫菜蛋花湯,幾樣清爽的小菜。冰鎮的啤酒也拎了幾箱過來,放在牆角。
沒有分什麼領導員工,大家圍著拼起的長條桌坐下。
沒一會,周開飛也走了進來,拿了碗筷,坐在老謝旁邊。
起初有點安靜,只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和吃飯的聲音。幾口熱湯下肚,又灌了半杯啤酒,氣氛才活絡起來。
“今天這銅片,是真考耐心。”一個老師傅抹抹嘴,“比繡花還仔細。”
“主要是滑,勁兒不敢大,也不敢小。”旁邊年輕些的工人接話,用筷子比劃著對齊的動作,“周總,下次夾具頭子上,能不能加個微調旋鈕?純靠手感對那半毫米,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周開飛吃了口炒飯,點頭:“記下了。回頭跟老廖提,讓他們機加工組想想辦法。”
“要我說,還是刀片好弄,在外頭上了架子,推進來抬上去就行。”另一個工人笑道,“現在這東西,伺候起來真費勁。”
“費勁就對了。”老謝喝了口啤酒,“好東西哪能那麼容易出來。以前在國營廠,那進口精密床子,上料規矩比這多十倍。”
話題漸漸散開,從今天的操作細節,扯到以前在別的廠幹活時的趣事,又聊到最近哪家菜場的排骨新鮮。
周開飛大多時候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問問誰家孩子升學,或者房子裝修得怎麼樣了,他記得這裡好幾個老師傅的名字。
啤酒空了幾瓶,炒飯和湯見了底。疲憊還在臉上,但那種高度集中後的緊繃感,己經化在食物的熱氣和不那麼拘束的閒聊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