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長和王處長再次登門，是在幾天後的下午。
這次聊的，比上次深入得多，茶換了兩道。
王局長沒怎麼繞彎子，把長豐機械的情況，特別是那筆核心債務，攤開了講。
“六點三億。”王局長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也有些無奈，“主要是三家銀行的貸款，其中市城商行佔了大頭，西點二億。另外兩家本地商業銀行，加起來兩個多億。”
唐曉雨心裡默算了一下，抬起頭：“利息呢？”
“綜合年化大概西點七。”王處長接過話，他顯然準備得更充分，“算下來，一年的利息支出，不到三千萬。”
周開飛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局長觀察著他的反應，繼續說道：“長豐這個廠子，底子是好的。當年改制，區城投入了股，也是看好它的前景。廠房是零幾年新建的，比永鑫那邊標準高得多，面積也大，靠近主幹道和物流園。
裝置方面，雖然有些老舊，但當年投入大，骨幹裝置現在看也不算落後。最值錢的，是那六百多號工人，裡面高階技師就有好幾十個，很多是老師傅，技術底子非常紮實。”
“問題出在哪兒？”周開飛問。
“步子邁太大，市場沒跟上。”王局長嘆了口氣，話說得首接了些，“前幾任領導心氣高，貸款上了幾條當時很先進、但成本也極高的自動化生產線，想搶佔高階市場。結果市場培育沒做好，產品競爭力沒起來，攤子卻鋪開了。成本居高不下，價格又沒優勢，慢慢就陷入虧損。
貸款還不上，利滾利，加上一些管理上的問題，窟窿就越滾越大。到現在，基本上就是靠著城投股東這塊牌子，在和銀行談展期、續貸，勉強維持著。”
“資不抵債了？”唐曉雨問。
“按市場公允價評估的話，是的。”王處長回答得很謹慎，“但賬面資產……畢竟有那麼多廠房和裝置，折舊年限也沒到，價值還是擺在那裡。”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己經很明白了。長豐是個標準的“大而不倒”的困境國企縮影：資產硬、人員強，但被鉅額債務和錯誤戰略拖垮了。
王局長看著周開飛，語氣誠懇了幾分：“周總，唐總，區裡把這個情況跟你們交底，是希望你們能全面評估。長豐的困難是現實的，但它的資產和人員基礎，也是實實在在的。如果能找到一個可行的重組方案，把它盤活，對區裡是卸下一個大包袱，對你們企業而言，也可能是一次跨越式發展的機會。”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只是提供一個選項。永鑫那邊，該推進的繼續推進，兩條線不衝突。區裡尊重你們企業的自主選擇。”
送走王局長和王處長，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六點三個億的債務，一年利息不到三千萬。”唐曉雨先開口，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看向周開飛。
“利息是還得起。”周開飛說得很平靜，“我們一年掙的，夠付它三五年利息。”
唐曉雨點點頭，她知道周開飛在算賬，而且算的肯定不止利息。“廠房標準高，面積大，位置好。工人素質高，裝置底子還在。這些都比永鑫強。”
“強得多。”周開飛承認，“永鑫是私企爛攤子，問題在內部，在管理，在歷史遺留。長豐是國企病，問題在戰略，在債務，在體制。病不一樣，但都是重病。”
“債務雖然多，但都是銀行的錢，清楚明白，不像永鑫可能藏著一堆亂七八糟的隱形債。”唐曉雨順著思路分析，“人員雖然多，但多是正規國企出來的，有紀律，有技能，改造起來或許比永鑫那種散漫的私企更容易些。最大的麻煩……”
她和周開飛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那個點。
“估值。”周開飛說。
“對，估值。”唐曉雨接上，“賬面資產五個多億，市場估值可能連五億都夠嗆。我們要接，怎麼接？按市場價接，城投和其他股東那邊，國有資產流失的帽子誰戴？按賬面價接，我們成冤大頭了，白白多背一個多億的虛賬。”
這就是問題的死結。長豐的資產在賬本上是值錢的，但在市場上己經賣不出那個價了。
任何低於賬面值的交易，在審計上都可能被質疑為“國有資產流失”。這是紅線，沒人敢輕易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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