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輝看了看兩邊，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場談判的主動權，從周開飛穿著那身工裝進門開始，就己經不在工人這邊了。
“周總，您這個……考核的辦法，道理上是通的。”劉文輝斟酌著開口，試圖給雙方都找個臺階，“但畢竟涉及這麼多人，是不是可以……考慮一個更平緩的過渡期？比如，工資先部分並軌，考核週期拉長一點，給工人們一個適應和提升的時間？也避免一下子……波動太大。”
周開飛轉向劉文輝，搖了搖頭。
“劉處，您說的過渡，我理解。但這事，沒有中間路線。”
他目光重新看向對面的工人代表，話裡沒有商量餘地。
“如果今天，我因為永鑫工人鬧了一場，就答應給所有人普漲工資，或者搞個不痛不癢的‘過渡’。那對我開飛金屬自己廠裡，那些經過嚴格篩選、天天在標準下幹活的工人，公平嗎？他們心裡會怎麼想？‘哦，原來不用考核，鬧一鬧就能漲工資’？”
“所以，沒有中間路線。要麼，接受現狀。永鑫的廠子我接了，原來的勞動合同，願意籤的，我們按原待遇繼續執行，該有的保障一分不少。要麼，”
他加重了語氣，“就拋開‘永鑫工人’這個身份。把自己當成一個想來開飛金屬找工作的人。我們按開飛的標準，重新面試，重新定崗，重新籤合同。能過考核，你就是開飛的工人，待遇福利和所有開飛工人一樣。過不了，那沒辦法，只能好聚好散。”
……
坐在趙師傅旁邊，一個一首沒怎麼說話、看起來更年輕些的工人代表舉了舉手：
“周總，您說的這個開飛的標準……我們沒見過。如果這標準定得……定得不合理呢？明明我們能幹的活，非要卡一些用不上的要求，或者把門檻設得特別高，那不就是變著法兒不讓我們過，還是想用低工資用人嗎？”
“這話問得好。”周開飛點點頭，語氣平靜，甚至比剛才還緩了些，“我自己，也是從一線工人過來的。在機床邊一站一天，手上的活值多少錢，自己心裡，其實是最有數的。
“我冒昧的問一句，如果大家手裡的活，真值得更高的工資，永鑫這邊，還留得住這麼多人嗎，能留到今天？”
幾個工人代表，尤其是趙師傅和王師傅這樣的老師傅，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們懂這話裡的意思，手藝人的價值，最終是靠收入來證明的。
永鑫過去幾年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和勉強餬口的待遇，某種意義上，就是他們這群人手藝“市場價”最殘酷的標尺。
周開飛沒繼續在這個讓人難堪的點上深說，話鋒轉了回去：
“所以，我定的標準高不高，合不合理，不是我說了算，是你們手裡的活說了算。你能按標準幹出值那份錢的活，你就拿那份錢。你覺得按那標準，你的活幹出不來，或者不想出那份力，那就按永鑫原來的路數走，咱們也都實在。”
年輕代表張了張嘴，沒再說話。邏輯是通的，他沒法說“不對”。
周開飛身體微微靠向椅背，接著丟擲了一個誰都沒料到的問題：
“其實，我有一點不太明白……以前付總經營的時候，永鑫也就是現在這個待遇水平，而且聽說還經常拖欠工資、發得不及時。”
周開飛說得不緊不慢，“可那時候，我看各位師傅，還有廠裡其他工友，雖然也有抱怨，但活，總歸是幹著的，廠子，也勉強維持著。”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下工人代表，轉頭看向劉文輝：“怎麼現在換了我來接手，廠子還沒正式開起來，大家就一定要先來找我要求加工資了來了？是覺得我年輕，好說話，還是覺得……我比付總，更好欺負一點？”
“周總，這話可……”趙師傅臉一下子漲紅了，想反駁，可“重了”兩個字卡在喉嚨裡，沒能完整說出來。因為周開飛說的，某種程度上，是事實。
過去幾年，永鑫風雨飄搖，拖欠是常事，大家罵歸罵，可真扔下工具不幹的，是極少數。為什麼？因為知道付總也難，廠子就那樣，鬧了可能也沒用，反而把最後一點指望鬧沒了。
現在來了新老闆，有錢，大家心裡那點“換個老闆或許能好”的期盼，就自然而然變成了“你應該對我們更好”的具體要求。
這心態轉換，微妙卻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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