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公墓里人很多。
周開飛把車停在山下,提著路上買的水果和兩瓶酒,沿著臺階往上走。
老頭子的墓在半山腰靠邊的位置,當初買的時候圖便宜,地方有點偏,臺階也窄。
碑不大,灰白色的石材,上面刻著父親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下面是“孝子 周開飛 敬立”,是最便宜的款式。
他沒急著擺東西,先蹲下身,用袖子把墓碑上落的灰仔細擦乾淨了,才把蘋果、橘子、酒瓶一樣樣擺好,擰開一瓶酒,倒在帶的小酒杯裡,放在碑前。
然後後退半步,沒墊東西,首首跪在水泥地上,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在冰涼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磕完頭,他沒起身,就那麼跪著,看著墓碑。
“爸,我來看你了。我馬上三十了。你走之前交待的事,我沒忘。”
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琢磨怎麼說。
“兒子……一時半會兒是真來不及了。就算現在馬上找個女的結婚,懷上,生出來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山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附近的樹葉沙沙作響。
“不過你也別急,孫子肯定會有的,我答應你的。就是……得晚幾年。這事急不來,我得找個合適的,不能隨便拉一個媳婦糊弄你,對吧?”
他說著,自己扯了下嘴角,也不知道老頭子愛不愛聽這個。
“我現在挺好的,真的。廠子賺錢了,去年分紅的錢,夠你以前掙幾輩子的。市裡還給了個‘優秀企業家’的獎,證書我收著呢。你兒子沒給你丟人。”
他又沉默下來,聽著風聲、樹葉聲,遠處還有別人家上墳的說話聲,斷斷續續。
“就是有時候覺得……挺沒意思的。賺再多錢,回來也就我一個人。你以前老說,成了家,心就定了。我現在大概能明白點你那意思了。”
他伸手,拿起那杯酒,倒在墓碑前的水泥地上。
酒液迅速滲進縫隙,留下深色的痕跡。
“你放心,我心裡有數。該辦的事,我一定辦。就是得再給我點時間。”
話都說完了,他又磕了三個頭,額頭碰著冰涼的地面。
然後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目光掃過父親這個不算寬敞的墓位,又看了看旁邊那些明顯更氣派、佔地面積更大的新墓。
他想起自己賬戶裡那三千八百萬。
現在有錢了。
要不要給老頭子換個更大、更體面的地方?
風水好點的,周圍寬敞些的。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
他又盯著墓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