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黑暗裡,盯著螢幕上看不見任何公式。
六十Si二錳鉻釩,那是他教了十幾年的牌號,碳、矽、錳、鉻、釩,每個元素在晶格里的行為他都清楚。
他甚至能大致猜到別人是怎麼做熱處理的——無非是調整那幾個變數的組合:溫度、時間、冷卻速率。
但調整到極致的結果,不應該是他眼前這組數字。
窗外天色還是暗的,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才能亮起來。
螢幕的燈光靜靜亮著,那幾行字還在那裡。
凌晨五點,他關掉電腦,螢幕暗下去之後,書房的窗外己經能看到一絲灰白色的光了。
他順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又轉回視線,落在那臺合上的電腦上。
螢幕是黑的,但裡面存著的內容他記得很清楚,那兩列資料他還記得,那些論文裡的電鏡照片他也記得。
他知道這些東西合在一起意味著什麼,那些照片和資料指向一個他描述不了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回臥室,床上的妻子側躺著,呼吸均勻,沒有醒。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亮斑,像一隻沒有合上的眼睛。
他對著那隻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想,為什麼會是百億富翁呢?他要是能破產,該多好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一個做了二十幾年學術的人,居然在盼著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破產。
他知道這不體面,也知道這個念頭毫無意義,但它就在那裡,像那道天花板上的光斑一樣,閉不上,也躲不開。
如果那個人不是百億富翁,如果他還需要申請經費、還需要評職稱、還需要在學術圈裡找位置。
如果他還有一點需要從體系裡獲得的東西,那體系就有辦法靠近他,就有辦法跟他談條件。
但這套鏈條在“百億”這個數字面前是斷的,那個人不需要從體系裡獲得任何東西。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他閉著眼睛,但那個念頭沒有消失。
它翻了個面,換了一副面孔:現在要是有戰爭就好了,要是戰爭來了,就可以以公共需求的名義,徵用他腦子裡那個理論。
這個念頭接在破產那個念頭後面,像兩個不該排在一起的東西忽然靠上了。他知道這個想法更離譜,也更不體面,但它在腦子裡賴著不走。
世界大戰,公共需求,國家徵用。
幾個詞排在一起,像一道合法的手續,可以繞過一個人的意願,把一個他不想交出來的東西首接拿走。
如果那個理論對國家有用,如果它能在戰爭裡變成某種更鋒利的東西,那它就不再屬於個人了。
他閉上眼,看到一組數字在黑暗裡排成一列,然後被什麼人從一個人手裡接過去,放進一個更大的容器裡。
那個容器裡有更多的人、更多的裝置、更多的經費,它能以更快的速度往前跑,跑向那些他迫切想知道的秘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知道這個想法很難變成現實。那個叫周開飛的人不會破產,世界大戰也不會因為他想看到一套理論被公開就真的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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