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見人
“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這道理我參悟了很多年,卻依舊停留在第一層。”聖華說,“在我眼中,山是山,水還是水,事物的本質如此簡單,何必看得那麼覆雜呢。”
餘水為聖華斟茶,說:“本質和表象沒那麼重要,萬千事皆在人心。”
聖華淡淡一笑,望向窗邊的荷花枝。當年卞棠花說這株荷花絕對不會雕落,可最近幾天它竟然開始枯萎,以極快的速度成為枯枝。
療養所將有大變,罪人要受到天罰。
“我曾跪於長明燈前,懇求佛能給些指示。世人都說佛陀慈悲,他卻從未看我一眼,不願施捨我一絲慈悲。”聖華苦澀無比,剛剛露出的半點笑意盡數收回,她看向蒲團上的餘水,開口道:“我是假觀音,你才是真菩薩。”
“過譽了。”餘水將杯子推到聖華手邊,“小心燙。”
“你找了他很久吧。”聖華說,“幾千年過去,你依舊放不下嗎”
餘水倒水的手兀然一滯,勸誡道:“別說了,再說就該遭反噬了。”
“反正我也沒幾天能活,反噬不反噬於我而言又有什麼呢。”聖華噴出一口血,她的白色紗衣染上一大片紅,還有幾滴濺到了餘水身上。
餘水難得沒嫌棄,從櫃子翻出乾淨的衣服讓聖華換上。
“如果一個人不醜,卻被無數人叫成醜八怪,你說她最後會變成醜八怪嗎”聖華重新坐穩,在這孤寂的療養所內,餘水是唯一能陪她說說話的,“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完後你再告訴我答案。”
程八怪出生那年,她母親錢嬌大出血休克,為了保下性命只能摘掉了子宮。
錢嬌醒來後第一時間問了孩子的性別,雖說她一直期待能生下個兒子,但她還年輕,第一胎是男孩女孩都無所謂。
錢嬌一個人來生的孩子,醫生看她可憐格外照顧她,特意來病房安慰。在醫生嘴裡,錢嬌才知道自己的子宮沒了,她賴以生計的寶貝就因為生個女孩生沒了。
“你們怎麼能不經過我同意就摘掉了我的子宮,還我的子宮!還給我!”錢嬌在病房撒潑打滾,她不知從哪裡拿了一把刀,說要砍死產房醫生。
鬧得正凶的時候,男方的母親來了,一句話就穩定住了局面。後來大家才知道錢嬌是男人的小三,正宮都不知道小三在外面生了孩子。程老奶是為了給兒子擦屁股才出面的。
“你個喪門星,克沒了我的子宮,喪門星!”錢嬌無處發洩,一找到機會就虐待孩子,捏得孩子哇哇大哭。錢嬌不肯喂孩子奶,寧可餓死孩子也不肯給喝一口。
程八怪奶奶把孩子抱了過去好好養,沒有奶就到處借奶,借不到奶就給喂米糊。只要程老奶有一口飯吃,程八怪就絕對餓不死。
上戶口那天,錢嬌想給孩子取名程賤貨,戶口登記機關那裡不肯。錢嬌在登記機關哭了一上午,聲淚俱下地控訴程八怪是怎麼毀掉她的後半生的。她說自己是孤兒,沒有學歷,沒有工作,只能靠男人活了,沒有了生育能力誰還會要她。
她實在沒人可怪了,只能把自己的苦難全歸結給無辜的孩子。
錢嬌不肯要程八怪,把孩子丟給了程老奶,頭也不回地進城打工。
程老奶在老槐樹下綁了兩根粗麻繩,晃著搖籃給孩子唱歌,“我們不是醜八怪,我們是阿美。”
程八怪在搖籃裡咯咯笑,錢嬌漂亮,她又會差到哪兒去。程老奶喜歡這個孫女,好的全給八怪用,村裡有小孩笑話程八怪的名字難聽,她就舉著棍子去人家家裡要說法。
有程阿奶護著程八怪,沒人敢欺負她。
春去冬來,槐樹的根粗了又粗,搖籃成了鞦韆。
一晃過去八年,錢嬌回來了。她帶著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說要把程八怪帶到城裡去生活。
“八怪,喊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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