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全世界都拋棄萊諾爾——他要全世界都背叛萊諾爾,他要脆弱的嚮導經受所有死別、生離、唾罵、汙衊;他要萊諾爾孤立無援,要萊諾爾精神崩潰、意志消沈、心灰意冷;他要萊諾爾經歷最為殘忍的、不亞於掰斷肋骨剖開心臟的痛楚!
前路並無知己、往事不堪回首,新朋唯有利用懷疑、舊日好友漸行漸遠,只有他——只有簡融,萊諾爾沒有選擇,萊諾爾只有簡融。
簡融因這想象而亢奮得熱血沸騰、全身戰慄,他俯下身,用味道令人作嘔的鹹澀海水沖刷臉和身體、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至少安分下來。簡融聽到萊諾爾也下了床,嚮導一定是感知到了這一段無法抑制的精神波動,但萊諾爾十分單純,或者說,萊諾爾以為簡融十分單純——萊諾爾從來不會多想,簡融的每一次亢奮,都被他的嚮導統一地劃分到姓事範疇之內,萊諾爾從來沒有深究。
他的嚮導光腳走到衛生間門口,踩了一腳的泥,簡融眼皮一抽,偏偏萊諾爾還笑嘻嘻地試圖湊到鏡子前,將臉與簡融貼在一起,道:“哎呀小叮噹,這樣看,我們長得其實很像嘛~”
“……”簡融神情覆雜地看了萊諾爾一眼,視線掃過那面什麼都照不出來的鏡子,蹙眉道:“你快瞎了?”
“噗哈哈哈哈!”萊諾爾笑得噴出來,沒輕沒重地捏了捏簡融的鼻子、又戳了戳簡融的臉,他笑吟吟地看著簡融,不知真心假意地道:“不是說~兩個人在一起時間久了,就會越長越像嘛~”
簡融仍舊無語地看著萊諾爾,萊諾爾自己一個人咯咯笑了半天,笑夠之後伸手卡住簡融的下頜,強行撥著簡融的腦袋正對鏡子,勾起手指輕輕碰過簡融的眉骨、眼眶、鼻樑、嘴唇,用低得像是蠱惑一般的嗓音道:“你看,是不是很像了?”
——當然不像。
萊諾爾是現行世界最好看、最漂亮的人,而他簡融,不過是頂著一張魔改過無數次的皮囊的醜八怪。
然而不知是否這可惡的嚮導在話語和動作中加入了什麼精神力的作用,簡融被他碰得眼睫輕顫,恍惚不清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與自己貼在一起的萊諾爾。萊諾爾的手指涼絲絲的,帶著溼漉漉的沁潤,指尖觸碰過的地方好似泛起漣漪,最終在簡融的臉上盪漾出與那副絕世的皮囊一模一樣的形狀。
簡融目光怔忪,說不出話來,萊諾爾笑著收回手,轉而撥弄自己已經垂到肩頭的淺金色髮絲,問簡融道:“是不是又該剪了昂~”
簡融恍惚間被這一句問話戳得清醒過來,所有幻覺泡沫一般破碎,他轉過頭,沉默著瞥了萊諾爾一眼,恰巧他的嚮導也側目與他對視。幾秒鐘後,萊諾爾粲然一笑,抬手勾住簡融的肩,湊上前道:“好哥哥,有個說法你聽過沒有~?——頭髮是夫、妻、共、同、財、產~”
萊諾爾不給簡融開口回答的機會,將另外一隻胳膊也環繞上來,幾乎掛在簡融脖子上,笑問:“你覺得,我要不要剪頭髮昂?”
簡融沒想到萊諾爾會在這件事上徵求自己的意見,瞬間覺得這個問題應該是個巨大的陷阱:萊諾爾會故意選擇與簡融的答案相反的選項來氣他、與他作對,可簡融偏偏又要被那雙驚世駭俗的異瞳、被那張絕無僅有的臉蛋蠱惑,忍不住沒出息地低聲吐出心中最想說的答案:
“你……留長髮更好看。”
簡融更沒想到,萊諾爾喜笑顏開地回答他:“好昂,那我就留長髮試試~”
左腳剛踏上港口土地的瞬間,簡融猛地抬起頭,黑眸乍然緊緊收縮,視覺與聽覺倏然擴大到極致。
近乎動物性的直覺令他全身汗毛倒豎、肌肉繃起,屏住呼吸停在原地。每一滴血液都在血管中瘋狂跳躍起來,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危險、危險、危險!跳蛛窸窸窣窣地湧出身體,在簡融的西裝下成群結隊地慌亂爬行,眼看便要洶湧地溢位衣領之外——
“冷靜。”
萊諾爾低聲輕言,抬手按住了簡融的後頸,他推了推簡融示意繼續往前,哨兵卻彷彿一腳踩進沼澤、被黏在原地,哪怕造成了“交通堵塞”、哪怕身後其他人在大聲謾罵,也無法邁動腳步、無法向前挪出哪怕一釐米。
充滿寒意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席捲簡融的每一個神經元,過度的刺激成為令人窒息的恐懼,簡融忍不住感到害怕、他忍不住發抖、忍不住想要後退,簡融烏黑的瞳孔在眼眶中不住晃動,呼吸急促,他一面戒備、一面試圖低聲對萊諾爾解釋:“有……”
“我知道。但回到船上就是被甕中捉鱉。”萊諾爾打斷簡融的話,搭在簡融後頸處的手掌稍稍發力,一隻紫蝶倏爾出現又消弭,好似滲入了簡融的身體一般。嚮導的溫度、嚮導的精神疏導、嚮導的戰鬥加強同時發揮作用,類S級哨兵聽到他的嚮導對他說:
“簡融,你不用退、不用害怕,有我在。”
作者有話說:
簡:大飽口福
萊:???你別這樣我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