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我也——喜——歡——你
裂開的的嘴角緩緩流出黑色的、粘稠的、好像兌了砂礫的血,簡融很快便難以再發出正常的聲音,字字句句像是吹在泥沙上的風,任何人都無法聽懂,包括他自己。
儘管心裡還堵著千言萬言——喉嚨裡壓著一千聲他的嚮導的名字、一萬句說不夠的喜歡,簡融忽然有些後悔了,他後悔臨行之前在萊諾爾面前的矜持、卻步、惺惺作態、和沒道理的自尊,他本應該緊緊抱住萊諾爾,緊緊地吻,對萊諾爾說出自己所有的熱切,他本應該說上億次的“我愛你”,一直說到嘴唇磨破起泡,說到心臟燒灼如墳,說到他的嚮導——他的萊諾爾相信為止。
——可是離別之前,萊諾爾沒有對簡融說:“你要是敢死掉我也死給你看。”。
是不是意味著,他的嚮導其實知道、他的嚮導其實早就知道,簡融這一次真的會——
簡融感覺自己的鼻腔裡堵住了東西,大概是血,大概是黏膜,大概是灰塵,他不能呼吸了,眼球也被過速迸動的心跳擠壓,好像下一秒就要掉出去,唯有腦子還在轉著,還在孜孜不倦地豐富簡融的情感,還在對他說,其實他簡融寧願死在餌馬克威的血月之下,他寧願時光倒流,讓他還能以哨兵的身份死在他的嚮導的身邊,哪怕別人提起“簡融”時只會稱呼BX624的代號、哪怕要一直和裘藍相提並論、哪怕最終輸給了AL129,也沒有關係,統統沒有關係了。
萊諾爾、萊諾爾,他的萊諾爾——
他就要把自己的性命倉促地結束在遠離萊諾爾的世界之角,潮溼的、熱的、滋生無數細菌的環赤道,黑暗的、冷的、危機四伏的廢棄工廠,怪獸大概很快就會將他吃掉,會將他的手環嚼碎,簡融甚至不能為萊諾爾留下一枚栓掛在頸間的小小的晶片,以供“後來者”瞻仰。
後來者……後來者……萊諾爾還會喜歡上誰,甚至“愛”上哪一位哨兵嗎?
簡融自以為完全擁有了的萊諾爾,那些頑劣、那些好看的笑、那熠熠發光的柔軟金髮,耍賴又不講理的語調,四敞大開的精神領域,那些吻,那些觸撫,那些緊繃而又揚起的下頜、顫巍巍的可憐的睫毛,那漂亮的臉蛋,筆直修長的腿,絕無僅有的異色瞳孔,細膩白皙的皮肉,他的苦與澀,他的歌,他緊密到交換心跳聲的擁抱,他那一對被簡融護在掌心的、脆弱卻又光輝的蝶……有朝一日,會統統成為獻祭於情感的犧牲,承載於永久結合的形式,被另外的哨兵當做勳章與收藏嗎?
——好痛。
好簡單的、直白的、無法承受的心痛,痛過任何皮肉的傷,痛過任何精神攻擊,痛得他快要死掉。
“不想活了”的念頭倏爾劃過腦海,簡融瞬間攥緊瞬發弩,手抬起來三寸又落下兩寸,他艱難地呼吸著,直到身旁的BX618將弩箭接了過去。
“我來吧。”
BX618這樣說,而後又面向旁邊補充:“一會兒擊斃我,不要手軟,乾脆一點。”
簡融闔上了顫抖不已的眼皮。他的眼前出現最後的幻覺。
他聽到弓弩上弦的、很輕的“哢噠”一聲,聽到萊諾爾在抱怨:“我的衣服到底什麼時候拿來?”,萊諾爾說:“床太硬了,我要席夢思。”,萊諾爾說:“我要喝香蕉味的功能水。”,萊諾爾說:“我要光著腳走,你把地板拖乾淨。”,萊諾爾說:“蔥花香菜我不吃昂,你給我一粒粒地挑出去。”
簡融無意識地抬起了手,虛空地做出握筷、挑撥的動作,就好像面前真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軟乎乎的、散發熟透的麥香味的麵條,隔著淡淡的白色煙霧,他能看到坐在自己對面的、笑吟吟的、用手託著臉頰的好看的某人,正翕張柔軟如同露珠的唇瓣,輕咬齒列,吐出長長的音:
“我——也——喜——歡——你——”
他的嚮導、他的萊諾爾,淺金色的髮梢、眼皮上的痣、寶石一樣的眼睛,永遠像是在撒嬌的語氣、親暱貼近的身軀、微涼的體溫……
“Leno……”
“空!”
“喀啦!!”
耳邊乍起巨響、崩碎一切回憶與幻覺!
簡融並不認為自己已經死掉——他猛地睜開眼,看著被厚厚的一片淡紫色籠罩的世界、聽見所有人脫口而出的驚呼!
尖利的、強力的弩箭就停留在距離簡融眉心咫尺的距離,絕對致命的攻擊,不該有任何回寰的餘地,除非——
——除非它深深地釘在一面彷彿由紫色的金剛石打造的、現行世界最為堅不可摧的實質位面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