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側頭看他，眼底藏著一絲淺淡笑意，柔聲寬慰：“慌什麼？天幕既然篤定你日後能登臨帝位，就說明你命格硬朗，絕非短命夭折之相。天大的禍事，都繞不開一個命數。”
劉季緩緩抬頭，望著自家妻子從容沉靜的眉眼，又低頭看向自己那雙常年奔波泥濘、捱過苦、也闖過禍的手腳，心裡慌亂的潮水慢慢退了下去。
也是。
他劉老三，沛縣人人皆知的無賴閒漢，賒酒賴賬、偷閒摸魚，一輩子沒幹過多少正經事，可天幕偏偏斷言他能開創大漢西百年基業。
這般天命加身，區區始皇帝，未必就能困得住他吧？
劉季癱坐在土埂上，剛被呂雉幾句寬慰穩住心神，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堪堪落回去半分。可下一瞬，遠處驟然傳來一陣整齊沉鈍的腳步聲，密密麻麻，踏得地面微微震顫，帶著軍械特有的冷硬肅殺，順著風勢一路逼近。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向村口，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村口煙塵翻湧，黑壓壓的秦軍銳士披甲執戈，列著規整的陣型湧來，鐵甲映著落日餘暉，冷光森森。不過片刻功夫，這支精銳兵馬便將泗水亭的茅草屋團團圍住，圍得水洩不通，連一絲退路都沒留下。
隊伍前方，一名氣度凜冽的將軍翻身下馬，身姿挺拔如松。緊隨其後的是沛縣縣令，往日在鄉里作威作福、傲氣十足的人，此刻彎著腰亦步亦趨，臉上堆著極致的恭謹，那副卑微模樣，是劉季從未見過的。
完了。
這下是真的徹底栽了。
劉季猛地彈起身，本能就想往屋後荒草叢裡鑽，可雙腿重得像灌滿了鉛，死死釘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動。那名將軍大步上前，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細細打量，銳利的眼神彷彿能將人裡外看穿。
劉季腿肚子止不住打顫，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各種荒唐念頭飛速竄出來。
現在跪地求饒來得及嗎？
要不首接抵死不認，謊稱自己只是路過的閒人？
“你便是沛縣泗水亭長，劉季？”
將軍開口，聲線沉渾如鍾，聽不出半分喜怒，卻自帶一股懾人的威壓。
劉季嘴唇哆嗦著，下意識想否認，可身後屋門輕響，呂雉抱著一雙兒女緩步走出，身姿穩穩立在那裡。妻兒都在，家就在，他根本無從抵賴。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僵硬點頭，嗓音抖得細碎，連自己都聽不清說了什麼。
罷了。
橫豎躲不過，索性認了。
劉季閉緊雙眼，繃緊渾身皮肉，等著秦軍上前將他五花大綁，押往咸陽問罪。可預想中的束縛與壓迫遲遲沒來，反倒聽見身前傳來一聲鄭重的抱拳行禮聲。
他倉促睜眼，赫然看見為首的將軍雙手抱拳，躬身行禮。緊隨其後的數千甲士齊齊垂手躬身，甲葉碰撞的脆響連成一片，聲勢浩蕩，比沛縣迎候郡守大員的場面還要莊重數倍。
“陛下有旨。” 將軍抬聲朗聲宣讀，字字清晰，震徹全場，“徵沛縣劉季入咸陽，為太子之師，輔教儲君，封侯拜相，即刻隨臣啟程。”
這一句話落下，劉季整個人如遭雷擊，腦袋嗡的一聲徹底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他怔怔站在原地，眼神發首，只覺得眼前這一切荒誕得離譜。
他偷偷抬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痛感瞬間傳來，疼得他齜牙咧嘴。
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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