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溫熱的茶盞淺抿一口，笑意愈發篤定：“還好朕心思縝密，多留了個後手。
天幕明言他是劉姓亭長，朕便下令排查天下所有劉姓亭長。
偌大沛縣，僅此一人。
這才把這藏在鄉野的潛龍揪了出來。
倒是有趣，此人早年隨性排行定名，功成方改雅號。
不過‘邦’字寓意定國安邦，確實比鄉野排行的‘季’，氣派百倍。”
李斯躬身出列，態度恭謹，語氣滿是由衷讚歎：“陛下聖明。臣揣測，劉邦之名，大機率是其起兵立業、乃至登基之後方才定下。
天幕以後世尊號稱之，卻未言其早年本名，險些誤導世人。
這般細微破綻，唯獨陛下能洞察先機，非常人所能及。”
嬴政淡淡一笑，抬手將密報遞給身旁內侍，示意傳閱群臣，語氣輕快，帶著幾分難得的戲謔：“這劉季，倒是個極鮮活的妙人。
方才傳旨將軍遞來回報，說此人脾性最是首白有趣。
先前望見秦軍圍宅，嚇得腿肚子打顫，只當自己是大禍臨頭、性命不保。
待接了聖旨，知曉朕要請他入咸陽做扶蘇的老師，瞬間一掃驚懼，得意得飄飄然。”
“啟程路上哼著鄉間小調，步子邁得張揚，心心念念都是入了京城，要換掉身上的破舊草鞋。” 他微微挑眉，打趣道，
“這變臉的速度，倒是比後世那位駕驢車逃命的趙光義，還要迅捷幾分。”
殿內響起一片壓著笑意的低低附和，無人敢放聲戲謔，卻個個眉眼鬆動。
站在儲君之列的扶蘇，神色卻格外複雜。
他靜靜立在階下，聽著父皇口中這位未來帝師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堂堂大秦儲君的老師，日後要輔佐自己執掌天下的人，怎麼聽著都帶著一身市井散漫氣，全然不如朝堂儒臣那般端莊持重，甚至比尋常市井百姓還要隨性幾分。
嬴政將扶蘇眼底的糾結盡收眼底，笑意更深，緩緩開口：“怎麼？瞧不上他的鄉野出身，覺得此人身世低微，不堪為你師？”
不等扶蘇應答，他己然沉聲解惑，字字通透：“你要記住，這世間很多本事，書本教不出，朝堂學不來。
劉季長於鄉野，紮根底層，見過百姓飢寒冷暖，通曉市井人情百態，能周旋於三教九流之間，收攏人心、凝聚勢力。”
“區區一個泗水亭長，能讓蕭何、曹參、樊噲這般能人死心追隨，這份馭人聚力、順勢而為的本事，是天賦，是閱歷，更是絕境磨出來的能耐，絕非寒窗苦讀便能習得。”
他目光落於扶蘇身上，語重心長：“你天性仁厚溫良，心性純粹，這是你的長處。
朕不求你學他的圓滑世故、市井變通，但你必須學他的韌勁與心性。
此人一生起於微末，屢遭絕境，屢敗屢起，能從一無所有的鄉野無賴，走到坐擁天下的帝王，靠的便是一身百折不摧的硬命與魄力。
日後你執掌大秦，坐鎮天下，最需要的，恰恰就是這份絕境立身的命數與韌性。”
扶蘇聞言，連忙躬身俯首，恭敬領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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