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只是無聲的流淚,滾燙的眼淚砸在他佈滿傷疤的手背上,砸在那張泛黃的照片上。
然後是壓抑的哽咽,最後,他再也忍不住,像個孩子一樣,失聲痛哭起來。
“我對不起他們…… 我對不起雲南的鄉親們啊……”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撕心裂肺的愧疚與悲傷,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我答應過他們爹孃,要把他們帶回去的…… 我答應過的…… 可我沒做到…… 我把他們留在那兒了……”
車廂裡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說話。
戰士們看著自己的軍長哭得渾身發抖,一個個紅了眼眶,卻沒人敢上前勸解。
他們都懂,懂這份壓在他心頭好幾年的重量,懂這份沒能把弟兄們帶回家的愧疚,是刻進骨頭裡的,一輩子都解不開。
天幕上的彈幕還在飄著,滿屏都是 “曾軍長您辛苦了”“沒人會怪您”“他們都是英雄”。
可曾軍長只是捂著臉,哭得不能自己。
他知道他們是英雄,知道他們是為了國家而死,知道這一仗打得值。可他是軍長啊,是他親手把這些孩子從雲南帶出來的。
他可以接受自己戰死沙場,卻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沒能兌現對那些鄉親們的承諾。
列車依舊在往前行駛,朝著祖國的腹地駛去。
可曾軍長知道,他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朝鮮的漢江南岸,和那三萬滇軍子弟一起,再也回不去了。
北平的初秋,天高雲淡,西首門招待所的院子裡,幾棵白楊樹的葉子己經染上了淺黃。
曾軍長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裡依舊攥著那個磨得發亮的牛皮筆記本,目光落在窗外,卻沒有焦點。
回國己經三天了,他沒出過一次門,沒說過幾句話,一日三餐都是警衛員端進房間,吃不了幾口就又放下。
房門被輕輕敲響,警衛員推門進來,聲音帶著幾分激動:“軍長,周先生來看您了。”
曾軍長猛地回過神,連忙站起身,還沒來得及整理軍裝,先生己經快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一進門就主動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曾澤生粗糙的手。
“澤生同志,你辛苦了。” 先生的聲音溫暖而有力,目光裡滿是真切的關切,“從朝鮮回來,一路奔波,身體還好嗎?”
“周先生,我沒事。” 曾軍長有些侷促地低下頭,聲音沙啞,“讓您費心了。”
先生拉著他在藤椅上坐下,自己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對面,沒有急著說什麼,只是先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看著曾軍長眼底的紅血絲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著他手裡攥得發白的筆記本,先生輕輕嘆了口氣。
“澤生同志,我知道你心裡苦。”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春風拂過湖面,“漢江南岸那五十天,你們打得太苦了。
三萬滇軍子弟,跟著你從雲南出來,最後沒能都回來,這份愧疚,壓在你心裡好幾年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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