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裡,扶蘇和李斯己經不敢出聲了。
嬴政依然面無表情,可若細看,能發現他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扣著玉質鎮紙的邊角,一下一下,像是在彈一首無人能懂的曲子。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後世這群小鬼頭,到底還有多少朕不知道的花樣?
而在更遙遠的時空裡,還有更多人同步仰著頭。
大秦的庶民蹲在田壟上,忘了手裡的農具。
大唐的學子放下書卷,張大了嘴巴。
大明的商販擱下算盤,連賬都顧不上算了。
抗美援朝的戰士們從戰壕裡探出腦袋,滿臉血汙也擋不住眼裡那股子新鮮勁兒。
五千年了,中國人這根愛看熱鬧愛八卦的筋,它就沒斷過。
從烽火戲諸侯的傳說,到村口大樹下搖著蒲扇的老鄉,再到此時此刻天幕下千千萬萬張仰起的臉,這條血脈,始終滾燙。
不止是後世的帝王們。
就連那些早己長眠於秦地之下、比嬴政更早的秦國先君們,此刻也一個個停下手裡的竹簡,勾起一抹壞笑,等著看自家這位不省心的小子孫能爆出什麼糗事來。
秦穆公放下了戰報,秦孝公擱下了商鞅遞來的變法奏疏,秦惠文王嬴駟連他最寶貝的玉劍都忘了擦拭——他們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帶著三分好奇與七分看戲的狡黠。
在另一片時空裡,秦昭襄王贏稷正樂呵呵地靠在榻上。
他年歲己高,鬚髮皆白,可精神頭卻好得出奇。
他把年幼的嬴政抱在懷裡,那雙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小傢伙的肩膀,低頭笑問:“小傢伙,就讓你曾爺爺看看,你這個小傢伙到底有什麼秘密。”
小嬴政被他曾爺爺抱在懷裡,坐得端端正正。
他還很小,臉還沒長開,可那兩道眉毛己經習慣性地微微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儼然一副大人模樣。
他望著天幕上那行“冷臉萌”的字樣,沉默了片刻,用一種極其認真、極其鄭重的語氣開口道:“曾爺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贏稷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鬍子都翹了起來。他一隻手攬著小嬴政,另一隻手拍著大腿,笑聲震得殿角的燭火都跟著亂晃。
他己經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嬴政的父親異人,見過嬴政的祖父嬴柱,見過這孩子的出生和成長。
他當然注意到了這個小傢伙從小就不愛笑,喜歡繃著臉,像一塊怎麼捂都捂不熱的小石頭。
可越是這副冷臉模樣,配上那一本正經的語氣,就越讓人忍不住想逗他。
冷臉萌——贏稷在心裡把這詞兒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越嚼越覺得貼切。
後世這群孩子真是鬼精鬼精的,他們不叫這小傢伙暴君,不叫雄主,不叫千古一帝。
他們叫他冷臉萌。
贏稷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張繃得死緊的小臉,又抬頭看了看天幕上那個還在賣關子的旁白,嘴角的笑紋又深了幾分。
他忽然覺得,這個詞可能比那些冠冕堂皇的諡號都更配他這曾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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