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天幕裡劉邦被後世調侃得氣急敗壞、囤米自保,他滿心都是慶幸,首言老朱家家風清正、根骨端正,斷然不會鬧出這般荒唐貽笑的事端。
可此刻,所有笑意盡數消散,連一絲餘溫都未曾留下。
他怔怔凝望著天幕,畫面裡洪水滔天,濁浪圍困萬家,絕境之中的災民仰頭望向茫茫夜空,眼底盛滿了無助與期盼。
那一幕景象,沉甸甸壓在他心頭,讓這位殺伐半生的洪武大帝,驟然失語,再發不出半分戲謔之言。
長空之上,橙紅身影隨無人機緩緩降落,冰冷的機械鐵鳥,衝破世間所有既定規矩,只為奔赴一場蒼生之難。
那句輕緩卻鏗鏘的“人民需要就是原則所在”,沒有雷霆之勢,卻像一把鈍刃,不傷人皮肉,只反覆碾磨人心,一下下剖開他心底最深的執念與變遷。
朱元璋抬手想去端案上茶盞,指尖卻微微發顫。他默地停頓,又將手緩緩收回,落回膝上。
殿內寂靜無聲,只餘他低沉沙啞的自語,悠悠迴盪:“咱是實打實的窮苦出身。”
這話不似說給滿殿文武聽,更像是歷經半生沉浮後,對著昔日的自己坦誠剖白。
“咱年少時捱過餓、受過凍,親眼見過至親餓死路旁,最懂顆粒無收、求告無門的苦楚。
早年親眼目睹元朝貪官魚肉百姓、苛政逼人,那時候恨得咬牙切齒,只想著推翻暴政,還天下窮苦人一條生路。”
“當初起兵逐鹿,咱立過誓,打這天下不為權、不為名,只為讓世間再無流離饑民,再無受壓百姓。
登基之初,咱輕徭薄賦、整肅吏治、嚴懲貪腐,夜夜勤勉理政,那時總以為,自己總算不負初心、不負萬民。”
可天幕一幕幕救援畫面掠過眼前,他心底那層自滿的鎧甲,轟然碎裂。
“如今才算幡然醒悟。”他垂著眼瞼,語氣裡裹著無盡的滄桑與悵然,
“天幕從前說的那句‘屠龍少年,終成惡龍’,咱從前只當閒話戲言,從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再品,字字句句,皆是說給咱聽的。”
他緩緩靠回龍椅,目光空洞地落在殿頂繁複的藻井之上,聲音愈發低沉微弱,帶著一絲無力的疲憊。
“咱坐這龍椅太久了。久到漸漸忘了飢寒交迫的滋味,忘了被強權欺壓的絕望,忘了當年立誓為民的赤誠本心。
日復一日身居九重,看慣了百官跪拜、萬民臣服,漸漸習慣了帝王的至高威儀,習慣了以江山穩固、朝堂大局,去搪塞所有未盡之事。”
“如今咱誅殺貪官、整頓朝綱,到底是為護百姓周全,還是為穩固朱家皇權?
日夜操勞社稷、制衡朝堂,到底是為讓萬民安居,還是為讓子孫安穩坐穩這龍椅?
時日太久,連咱自己,都快要分不清這其中的本心了。”
階下的徐達早己斂去所有笑意,神色肅穆凝重。
他上前半步,雙拳緊握,欲出言寬慰,卻被朱元璋輕輕抬手,無聲制止。
“你們不必勸咱。”
朱元璋看得通透,心底的自省從未如此清晰,“咱心裡明白,如今的自己,早己不是當年濠州城裡那個搶飯求生、卻仍願幫扶旁人的窮小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