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內的青石板路上,血跡尚未完全擦拭乾淨,隨處可見兵刃交擊留下的裂痕與坑窪,處處都是激戰過後的痕跡。
而街道兩側,留守的鎮北軍將士個個垂手而立,眼眶通紅,臉上不見半分得勝的喜悅,只剩難以掩飾的悲慟。
祁羽一襲染血的白衣,正靜立在城樓之前的空地上,他身側,南宮幕、項霸天、凌霄、華雲白、錢多多等人一字排開,個個面色悲慟,周身的氣息都帶著化不開的愴然。
而他們身前,那杆染血的銀槍,正筆首地插在青石板上,槍尖首指蒼穹。
槍桿上,還留著主人最後的溫度與氣息。
王驍和楚謀連忙走上前,聲音都在發顫:“臭小子……這……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祁羽緩緩抬眼,那雙素來清冷無波的眼眸裡,此刻佈滿了黯然。
他看著風塵僕僕歸來的王驍與楚謀,一字一句,輕得像風,卻重得像山,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雁門關守住了。”
“可林都尉他……用自己的命,攔下了叛軍,燃盡精血與經脈,與敵同歸於盡了。”
朔風穿過雄關的箭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捲起地上的塵土,拂過那杆屹立不倒的銀槍。
王驍張了張口,什麼都沒說,與楚謀一同向著那杆銀槍的位置,深深躬身。
第二日早上,料峭的朔風捲著晨霜,撲打在雁門關內的勾注山坳裡。
這裡是鎮北軍的根,是自大乾開國、鎮北軍建制之日起,便定下的忠魂歸處——鎮北陵。
山坳背倚雁門關巍峨的城牆,面朝北方茫茫的草原,漫山遍野,立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青石碑。
從開國之初隨太祖皇帝平定北境的老卒,到今天與金帳血戰殞命的先鋒,從白髮蒼蒼的老將,到十七八歲便埋骨邊關的少年,幾百年內,所有為守雁門關戰死的鎮北軍將士,全都長眠於此。
每一塊墓碑,都無一例外地面朝關外,像一列列永遠肅立的軍陣,哪怕碑身被歲月風霜磨平了稜角,被青苔覆滿了碑面,也始終保持著戍守的姿態,死死盯著北境的方向,生守國門,死鎮疆土。
山坳入口立著一座青石牌坊,坊柱上的對聯早己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卻依舊能辨出那八個鐵畫銀鉤的大字:“青山埋骨,忠魂鎮北”。
坊下的墓道順著山勢向上延伸,兩側蒼松翠柏亭亭如蓋,風穿過林梢,發出簌簌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聲低語。
辰時剛至,一陣整齊的鐵甲摩擦聲,自墓道盡頭緩緩傳來。
王驍一身重甲披掛,頭盔端端正正戴在頭上,往日里總是帶著桀驁笑意的臉,此刻繃得像一塊寒鐵。
他一步一步,走在最前方,腳下的青石板,被他的鐵甲靴踩得沉穩有力。
楚謀走在他身側,收起了那柄殘破的摺扇,一身素色長衫,臉色帶著肅穆。
他手裡捧著一卷厚厚的名冊,冊頁上,是這次戰死的一萬多名將士的姓名、籍貫、軍職,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無一遺漏。
再往後,是祁羽、南宮幕、項霸天、凌霄、華雲白、錢多多等人以及一眾鎮北軍的將領。
隊伍的最後,是沒有輪值的鎮北軍將士。
他們盡數換上了擦拭一新的甲冑,腰間橫刀歸鞘,背上長弓負好,連頭盔上的紅纓都理得整整齊齊。
他們踏著整齊的步伐,順著墓道兩側列隊而上,鐵甲相撞的輕響,是這山坳裡唯一的動靜,數萬人站定在漫山的墓碑之間,竟連一聲咳嗽都無,唯有一雙雙通紅的眼眶,望著前方新立起的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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