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再是模糊的法語單詞,而是一種他完全聽不懂的、柔軟卻急促的語言,音節陌生,語調起伏,像是抱怨,又像是無助的哀求,偶爾夾雜著幾個模糊的、彷彿是人名的發音。
是實驗日誌中所提到的,蘭波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這是栗花落與一的母語,是他意識深處最原始的語言,是連實驗日誌都無法抹去的底色。
一股陌生的、尖銳的酸澀感猝不及防地刺進蘭波的心口。
因為他聽不懂,他無法理解少年在最脆弱無防備時吐露的究竟是什麼。
蘭波希望瞭解他的全部,包括這無人能懂的夢囈,包括每一個痛苦的根源,包括那片他未曾踏足的、屬於“黑之十二號”的過往疆域。
這種被隔閡在外的感覺,比任何任務失敗都更讓他感到煩躁和……無力。
物理降溫似乎起了一點作用,栗花落與一的體溫不再攀升得那麼可怕,但依舊滾燙。
他似乎在尋找更舒服的涼源,無意識地將發燙的臉頰貼上了蘭波因為長時間拿著溼毛巾而變得微涼的小臂,依賴地蹭了蹭,含糊的呢喃變得低弱,但始終沒有停止。
蘭波身體微僵,手臂上傳來滾燙柔軟的觸感,和那細微的、充滿依賴感的磨蹭。
一種混雜著心疼、擔憂、以及某種更深層悸動的複雜情緒在他胸中翻攪。
他本該保持距離,像波德萊爾告誡的那樣,只做一個冷靜的監管者。
但此刻,蘭波看著少年因病痛而蜷縮脆弱的樣子,感受著那份全然的、燒糊塗了的依賴,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抽身。
他任由栗花落與一靠著,用空著的那隻手,極其輕柔地、一遍遍擦拭對方汗溼的額髮和脖頸。
動作間,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掠過少年精緻的鎖骨線條和因為高熱而微微泛紅的皮膚。
每一次觸碰,都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帶來一陣心癢難捱的悸動,隨即又被更沉重的自責和擔憂覆蓋——
如果不是他……
艾米麗在一旁觀察記錄,偶爾給出建議,看向蘭波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和複雜。
她見過許多搭檔,但眼前這位【通靈者】對這位特殊“同胞”的態度,顯然早已超出了普通監管或搭檔的範疇。
天快亮時,栗花落與一的體溫終於開始緩慢下降,囈語也漸漸停止,陷入了一種相對安穩的昏睡,但手依然沒有鬆開蘭波。
艾米麗留下了醫囑和聯絡方式,離開了。
蘭波沒有換姿勢,就那樣靠在床頭,手臂被栗花落與一枕著,另一隻手還搭在少年的額頭上,感受著溫度一點一點褪去。
日光熹微時,他收到了波德萊爾發來的加密訊息,是關於牧神檔案中零散提及“記憶閃回”與“高負荷後身體應激反應”的可能關聯,並附上了一句簡短的提醒:“保持觀察。他的‘穩定’需要重新評估。”
蘭波關掉通訊器,低頭看著懷中少年沉睡中依舊不安穩的睡顏,指腹輕輕拂過他汗溼的金色睫毛。
那雙總是冷靜無波的綠眼睛裡,翻湧著幾乎要滿溢位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界定的情感。
保護他、瞭解他、成為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
這些念頭從未如此清晰而強烈。即使這意味著,要踏入一片連他自己都可能迷失的、危險的迷霧。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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