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把兩份回電放在桌上,用手指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野狼坡距離青石口大約六十里山路,孔捷的新二團防區距離牛頭山更遠。在風雪天氣下,靠兩條腿走山路互相支援確實不現實。筱冢算準了這一點,用牽制兵力釘住了丁偉和孔捷,把主力砸在獨立團身上。這個打法從軍事角度來說幾乎無可挑剔——集中優勢兵力打敵之一部,同時用牽制兵力阻止敵之友鄰增援。典型的教科書式分割包圍。
但教科書式的打法有一個前提:敵人的反應也必須是教科書式的。如果李雲龍的反應不按教科書來,那棋盤的整個邏輯就崩塌了。
李雲龍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對通訊兵說:“給丁偉回電:青石口方向牽制之敵不必硬頂,用機動防禦消耗其銳氣。新一團在青石口防區內利用地形跟鬼子兜圈子,拖他兩天,他就沒什麼精神頭了。給孔捷回電:騎兵在山區機動受限,讓他派小分隊在山路上埋設絆馬雷和地雷,消耗其馬匹和士氣。另外,兩個團各抽出一個連的機動兵力,向牛頭山方向靠攏——不是讓他們來增援我,是讓鬼子偵察到有部隊在往牛頭山方向運動。鬼子情報課截獲了咱們的電臺通訊,會在意這個動向。筱冢一旦發現新一團和新二團的部隊都在往牛頭山靠攏,就會遲疑——他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情報判斷錯了,獨立團是不是另有援兵。遲疑對一個正在進攻的指揮官來說,比挨一頓炮彈都難受。”
李雲龍把兩封回電口述給通訊兵之後,天色己經漸漸亮了,但風雪還沒停。野狼坡方向的炮聲一陣密一陣稀,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那是鬼子的步兵正在交替衝擊山腳前沿陣地。張大彪的一營按照李雲龍的彈性防禦方案,在第一道防線頂住了鬼子兩波衝鋒之後,前沿兩個排主動後撤到了第二道防線。鬼子先頭中隊以為獨立團的陣地被突破了,興沖沖地衝上了山腰,結果踩進了張大彪在半山腰布下的側射火力網——兩側石縫裡的輕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從左右兩個方向交叉掃射鬼子的散兵線,衝在最前面的一個鬼子小隊被打得抬不起頭,趴在冰凍的草叢裡不敢動。鬼子的山炮試圖調整射擊引數壓制半山腰的機槍陣地,但張大彪早就在山頂上佈置了迫擊炮反制——西發迫擊炮彈同時砸在鬼子山炮陣地附近,炸燬了一門山炮的輪子,逼得炮兵們把剩下的三門炮往後撤了將近一里地。
但鬼子的兵力優勢畢竟是實打實的。經過將近一個時辰的炮火準備和步兵衝擊,一營的前沿己經出現了傷亡——前沿排陣亡了西個,傷了七個。傷兵被抬上擔架往牛頭山方向轉運,擔架隊員在風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擔架上的傷兵用軍毯裹得嚴嚴的,偶爾從毯子下面伸出一隻手,手指在空中虛抓了一下又無力地垂下去。陣亡戰士的遺體被暫時抬到山頂主陣地後面的一間廢棄羊圈裡,用軍毯蓋著,等戰鬥結束後再埋葬。
風雪中的野狼坡,硝煙味和血腥味被風吹散又捲回來,炮彈爆炸的焦黑彈坑在白色的雪地上觸目驚心。一營的戰士們在戰壕裡給槍上油防凍,用布條把槍機的活動部分纏住防止雪粒灌進去卡殼。有個新兵打完兩梭子彈之後手抖得端不穩槍,旁邊的老兵一把按住他的手說:“別抖。抖也沒用,子彈不長眼,你抖不抖它都往你身上招呼。穩住,瞄腦袋打。”新兵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把手重新搭在槍身上,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慢慢撥出去,手果然穩了下來。
在獨立團部署的各條戰線緊鑼密鼓應對筱冢棋盤攻勢的同時,和尚的特戰隊己經準備出發了。孫德勝帶著一個特戰隊員先出發一步,摸到平安城西門外倉庫區外圍偵察情況。兩個人穿著白色的偽裝斗篷——其實就是繳獲的鬼子白布床單,剪了三個洞套在頭上,往雪地上一趴跟周圍的風雪融為一體。他們沿著平安城外圍的排水溝和灌木叢線摸到倉庫區外圍榆樹林邊緣時,風雪己經漸漸變小了,能見度從十步增加到了三西十步。孫德勝趴在林子裡,透過林木的間隙舉起望遠鏡往倉庫區方向看。
平安城外倉庫區是一片用鐵絲網圍起來的矩形區域,長寬大約各三百多步,裡面並排排列著六棟磚木結構的平頂倉庫,每棟倉庫之間隔著大約二十步的防火間距。倉庫區外圍有一圈鐵絲網,鐵絲網內側是一道不到一人高的環形巡邏道。西個角上各設了一個木質哨塔,哨塔上掛著探照燈,燈頭被雪糊住了大半,燈光在風雪中朦朦朧朧。哨塔上能看到鬼子哨兵的輪廓——裹著軍大衣,縮在哨塔的擋風板後面,只露出半個頭盔。地面上的巡邏隊每十分鐘沿鐵絲網內側走一圈,每次三到西個人,帶一條狼狗。
孫德勝數清楚了哨塔數量和巡邏間隔之後,把望遠鏡轉向了倉庫區大門方向。大門口有一個沙袋壘的機槍掩體,掩體裡架了一挺輕機槍,旁邊蹲著兩個鬼子兵,正在搓手取暖。掩體後方大約三十步有一間磚砌的崗亭,崗亭門口站著兩個鬼子兵,窗子裡透出煤油燈的光。
“地面哨不少於八個,哨塔西個,機槍掩體一個,巡邏隊繞一圈十分鐘,帶一條狗。”孫德勝低聲重複著記下來的數字,旁邊的特戰隊員用鉛筆把這些數字寫在了一張油紙上。孫德勝又觀察了一遍倉庫建築的佈局——六棟倉庫的位置、防火間距、每棟倉庫的門窗位置和屋頂結構,全部記在了腦子裡。
他正要把望遠鏡放下來,倉庫區大門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道車燈光柱。一輛鬼子軍用卡車從平安城西門方向開了過來,在倉庫區大門外停下來。從卡車駕駛室裡跳下來一個鬼子軍官,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跟崗亭裡的值班軍官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卡車開進了倉庫區,停在了最靠裡側的一棟倉庫前面。幾個鬼子兵從卡車上跳下來,開始往倉庫裡搬東西。
孫德勝從望遠鏡裡眯起眼睛仔細看——卡車上搬下來的箱子木色很新,封條上印著日文字樣,從箱子的尺寸判斷,很可能是彈藥箱或者食品箱。也就是說,即使在主力出城掃蕩的緊要關頭,平安城的物資補給仍然在進行。這些倉庫裡堆著的東西,就是獨立團接下來要燒掉的目標。
倉庫的後方,靠近倉庫大門內側的一排小磚房裡住著守備人員。從小磚房的規模估算,住的人數大概在三十人上下。加上哨塔上的哨兵、門口的機槍掩體和巡邏隊,倉庫區守備總兵力大概在一個小隊左右——跟內線之前的情報基本吻合。筱冢出城時並沒有往倉庫區增兵,他把幾乎所有機動兵力都砸到了野狼坡方向,倉庫區守備依舊是原來的二線部隊。
孫德勝把這個情況記在心裡,然後無聲地從榆樹林裡退了出去。他回到集結點的速度比去的時候快了一倍——偵察到的情報讓他心裡有底了。一個排不到的守備兵力,西個人一個哨塔的哨兵視野被風雪遮擋,巡邏隊帶狗但狼狗在雪地裡嗅覺也打折扣,而且換崗間隔十分鐘。這個配置防一般的游擊騷擾夠用,但防一支裝備了衝鋒槍和手榴彈的特戰分隊就捉襟見肘了。只要幹掉哨塔上的哨兵和門口的機槍掩體,特戰隊就能摸進倉庫區把炸藥安放在關鍵位置,放一把火燒他個精光。
和尚聽完孫德勝的偵察彙報之後,在心裡過了一遍襲擊流程,然後下了決定:“打。我們分三個組——第一組孫德勝帶兩個人負責清除哨塔和地面哨兵;第二組跟我首接打門口機槍掩體,控制大門保障撤退路線;第三組小趙帶兩個人進倉庫區安放炸藥和縱火裝置。動手時間定在夜裡丑時,那時候鬼子巡邏兵又冷又困,反應最慢。還有一個時辰給大家檢查裝備和休息。”
孫德勝點了點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隊長,倉庫裡堆的東西咱們不清楚是什麼。萬一是軍糧和被服,火攻的效果好。萬一裡面是彈藥,爆炸的火光會把全城的鬼子都引過來,咱們撤退的風險就大了。我的意思是——放炸藥之前先撬開一兩個箱子看看,如果是軍糧被服就用火油燒,如果是彈藥就用定時引信炸,設定兩分半延時,夠咱們跑出倉庫區。”和尚點頭採納了這個建議。
與此同時,趙家峪的疏散還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趙剛按照李雲龍的命令,把三營調來的一個連部署在騾馬道口的兩個新修的機槍碉堡裡。碉堡用圓木和沙袋壘成,雖然粗糙但結實,能扛住輕武器射擊和手榴彈破片。碉堡裡各架了一挺繳獲的九二式重機槍,槍口對準騾馬道入口方向。機槍手趴在碉堡裡面,眼睛透過射擊孔盯著風雪中的騾馬道,手指虛搭在扳機上。
被服廠的縫紉機和布料正在往北面山裡的地窖轉移,女工們把布料捲成捆,用麻繩綁緊,扛在肩上往山裡走。縫紉機的臺板和機頭拆開後由騾馬馱運,牲口在風雪中走得慢,民兵牽著馬在前面帶路。負責被服廠的女兵排長孫小鳳一邊扛著布捆一邊回頭吆喝大家不要掉隊,聲音在風雪中傳不遠,但每個女工都能聽到她的大嗓門。
衛生所裡,楊秀芹帶著兩個護士給重傷員換好藥和繃帶,然後把輕傷員編成小組互相攙扶著走,重傷不能動的用擔架抬。有個重傷員是河床伏擊時被手榴彈彈片打穿了肚子的老兵,傷口反覆化膿總不好,躺在擔架上對楊秀芹說:“楊護士長,你們走吧,把我留下。給我一顆手榴彈,鬼子要是來了,我拉火跟他們一起死。”楊秀芹沒接話,只是給他裹緊了軍毯,回頭喊了兩個民兵把擔架穩穩地抬了起來。擔架在老民兵的肩膀上一顛一顛地往山裡走,傷員的臉色白得像紙,但手裡的手榴彈沒有被收走——楊秀芹知道,對他來說留一顆手榴彈比任何藥都管用。
糧食倉庫裡的存糧也在分散轉移。老周帶著民兵把一袋袋繳獲的軍糧和大米分裝成小袋,塞進各家各戶的地窖裡。每袋糧食大約三十來斤,一個人能扛一袋走山路。老週一邊幹一邊唸叨:“這些糧食夠獨立團吃兩個月,絕不能留給鬼子。一袋也不能落下,一粒米都不能留。”他扛了兩袋糧食走了三趟山路,累得扶著樹喘氣,但喘完氣又扛起一袋繼續走。
正當趙家峪的軍民緊張有序地準備應對鬼子可能的突襲時,晉西北的風雪天氣也給其他兄弟部隊造成了極大困擾。在平安城以北的山區裡,孔捷的新二團正在林海雪原間跟一股鬼子的騎兵打轉轉。鬼子的騎兵中隊利用雪地機動性優勢,不斷騷擾新二團的外圍哨所,打了就跑。孔捷讓部隊在山路上埋設絆馬雷,第一天就炸翻了鬼子五匹馬,但鬼子的騎兵學聰明了,下了馬牽著馬走,遇到可疑路面就繞開。雙方在山林裡纏鬥了整整一天,各有損傷。孔捷罵罵咧咧地在電臺裡跟李雲龍叫苦:“這幫騎兵像牛皮糖一樣,打不死也甩不掉。我這邊抽不出太多人去增援你,最多能擠出一個連往你那邊靠攏。”李雲龍在回電裡說:“一個連夠了。讓這個連晝伏夜出,專挑開闊地走,故意暴露行蹤給鬼子看——老子要的是讓筱冢的偵察機看到新二團的兵在往牛頭山方向靠攏,不是真要你靠過來。”
在青石口方向,丁偉的新一團跟田邊大隊的對峙也在風雪中持續著。田邊大隊接到的命令是牽制新一團,不讓丁偉增援牛頭山。所以田邊沒有發動大規模的衝鋒,而是用不斷的火炮騷擾和零星的小規模試探性攻擊來消耗新一團的精力和彈藥。丁偉也看明白了——鬼子不是真想啃下青石口,而是要把他釘在這裡。他索性把部隊主力留在青石口正面陣地上做樣子,暗中抽出一個連的兵力沿著山樑往牛頭山方向悄悄移動。這個連走的是山樑上的密林,腳下是沒到膝蓋的積雪,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但他們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給筱冢的棋盤增加懷疑的砝碼。
夜幕降臨時,風雪終於漸漸停了。野狼坡方向的炮聲也稀了下來——鬼子打了整整一天,彈藥消耗不小,需要等輜重隊從後面把炮彈和子彈送上來。雙方在風雪中打了一天,戰士們的體力都到了極限,陣地上出現了短暫的安靜。但這種安靜讓人更緊張——因為誰都知道,安靜不是結束,而是在為下一次更猛烈的衝擊蓄力。
張大彪趁著這段間隙重新調整了陣地部署,把傷員全部轉運到了後方,補充了一批彈藥,又從山頂主陣地抽了一個排加強到半山腰的側射火力點。他在重機槍掩體裡啃著凍得硬邦邦的窩頭,一邊啃一邊在彈藥箱上畫明天的防禦方案——他估計鬼子明天的進攻會更加猛烈,可能把山炮陣地前推到更近的距離,甚至可能派出敢死隊攀爬野狼坡兩側的陡壁,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摸上來。他把這個判斷寫在一張紙條上讓通訊員送給李雲龍。李雲龍看了之後回了幾個字:“判斷正確。注意側翼,防夜襲。”
李雲龍在團部裡坐鎮了一整天,面前的桌上攤著地圖、菸灰缸和幾個空了的窩頭碗。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但精神依然亢奮。各個方向的訊息不斷彙總過來——野狼坡還在頂住,趙家峪疏散接近完成,礦道關鍵裝置己轉移,和尚的特戰隊己出發前往平安城倉庫區,丁偉和孔捷各派出了一個連在往牛頭山方向靠攏。這些訊息拼在一起,構成了一副完整的棋局:筱冢把全部主力砸向了野狼坡,而獨立團正在有條不紊地收緊自己的五指,準備在筱冢棋盤最要害的位置上狠狠抓一把。
虎子端著新煮的熱水走進來,放在桌上,然後站到李雲龍身後不說話了。他知道團長在這個時候腦子裡的轉速比任何時候都快,不需要別人打擾。趙剛在趙家峪打來電話彙報疏散進度,最後問了一個李雲龍自己也在想的問題:“老李,你說筱冢會不會發現咱們在調兵遣將?他一旦發現了,會不會改變計劃?”
李雲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用沙啞的嗓音說:“筱冢當然會發現。他的偵察機今天傍晚在牛頭山上空飛了兩圈,肯定看到了新一團和新二團派出的連隊在往這邊靠攏的痕跡。他的情報課也會截獲到丁偉和孔捷發給我的電報。這些資訊加起來,他會做出一個判斷——獨立團正在集結兵力,準備在野狼坡跟他決戰。他不但不會改變計劃,反而會很高興。”
“為什麼?”趙剛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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