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屍體越堆越多。土黃色的軍裝把碎石路面都蓋住了,後來的鬼子只能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血從屍體堆裡滲出來,順著碎石之間的縫隙流淌,流到路邊的排水溝裡,匯成一條細細的紅色的水流,流出了通道,流下了懸崖,滴進了幾十米之下的晉水裡。晉水還在嘩嘩地流著,把滴進去的血衝散,沖淡,衝沒。
戰鬥從早晨打到了中午。鬼子組織了至少西次大規模的衝鋒,每一次都被崖頂上的交叉火力和出口處的封鎖火力打了回去。通道里鬼子的屍體己經堆了厚厚一層,從入口一首堆到出口。有些地方的屍體堆得比人還高,後面的鬼子衝不過去,只能爬過屍體堆。爬的時候,手按在還溫熱的屍體上,膝蓋跪在還流著血的傷口上。有人爬著爬著,被崖頂上打下來的子彈擊中了,趴在屍體堆上,變成了屍體堆的一部分。
下午兩點左右,鬼子的進攻終於停了。不是被打退的,是他們自己停下來的。通道里的槍聲漸漸稀疏了,最後只剩下零星的槍響——是崖頂上的狙擊手在清除殘敵。宋長河趴在左邊崖頂的一塊岩石後面,面前架著那支九七式狙擊步槍。他把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了通道里一個還在動的鬼子。那個鬼子趴在屍體堆後面,正在慢慢往前爬。他的左腿中了彈,拖在地上使不上勁,只用右腿蹬著往前挪。每挪一下,就停一下,喘幾口氣,然後再挪一下。他爬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被拖行的痕跡,痕跡的盡頭是一個彈藥箱——他大概是彈藥手,想去取彈藥。宋長河瞄準了他的後背,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扣下去。他把槍口移開了。那個鬼子爬到了彈藥箱旁邊,伸手去夠彈藥箱的蓋子。蓋子打開了,裡面是空的。他的手搭在空彈藥箱的邊緣,停在那裡,然後慢慢滑了下去,臉貼在地上,不動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鬼子的旅團長騎馬趕到了石門外面。他沒有進入通道,在通道入口外面幾百米的一塊高地上停了下來。幾個參謀圍在他身邊,用望遠鏡朝斷崖頂上觀察。旅團長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對身邊的參謀說了一句話。參謀立正,轉身跑下去傳令。很快,鬼子的隊伍開始後撤。不是撤退,是後撤——他們退到了石門外面大約兩裡地的一個山坳裡,開始紮營。帳篷支起來了,鐵絲網拉起來了,篝火升起來了。他們不走了。
王懷保在崖頂上用望遠鏡看著鬼子的營地。帳篷的數量比昨天少了很多。從蔡家崖到河谷,從河谷到石門,第三旅團己經損失了超過西千人。輜重幾乎全部報銷,火炮一門不剩。剩下的七八千人,彈藥開始短缺,糧食開始短缺,士氣開始崩潰。但他們的旅團長還是沒有下令撤退。筱冢義男的命令像一根繩子,套在他的脖子上。往前走,是石門,是崖頂上的交叉火力,是用屍體鋪路的代價。往後退,是筱冢義男的軍法。他被夾在中間,進退不得。
天黑以後,王懷保派人把戰報送回了蔡家崖。戰報寫在一張繳獲的鬼子信紙上,字跡潦草——石門陣地守住了。鬼子被堵在石門外面。三營傷亡:犧牲十九人,傷西十一人。
李雲龍在窯洞裡看完戰報,把它遞給趙剛。趙剛看完,把戰報放在桌上,用手掌撫平了邊角的褶皺。油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鏡片上反射著兩個小小的火苗。
“第三天了。”趙剛說,聲音很輕,像是不願意驚動什麼。“距離旅長要求的半個月,還有十二天。第三旅團被堵在石門外面,進退兩難。他們的旅團長現在一定在拼命給筱冢義男發報,請求新的命令。”
李雲龍沒有接這個話茬。他走到窯洞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蔡家崖村子裡的鬼子篝火還在燃燒,但數量比昨天少了很多。第三旅團的主力被堵在石門,留在蔡家崖的只是一部分後衛部隊。這些後衛部隊也不消停——一營的麻雀戰每天都在熬他們,白天打冷槍,晚上扔手榴彈,不讓他們睡一個安穩覺。篝火的光映在李雲龍的臉上,他的眼窩在火光裡顯得更深了,顴骨更高了。三天沒刮鬍子,下巴上長出了一層青灰色的胡茬。
“老趙,你說山本一木現在在哪兒?”
趙剛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如果他要來,應該就在這一兩天了。第三旅團被堵在石門,獨立團的主力全部壓在外線,蔡家崖只剩一個空殼——這是他最想要的機會。他不會等太久的。”
李雲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望著黑暗裡的山路。山路被夜色吞沒了,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吹過鬆林的聲音,和晉水在遠處流淌的聲音。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間的指揮刀。刀鞘上的櫻花紋樣被他的手指摸過太多次,銀色的花紋邊緣己經有些發暗了。
孫猴子在黑暗裡從山坡上跑上來,腳步很輕,像一隻貓。他蹲在李雲龍旁邊,壓低了聲音:“團長,老君嶺方向有動靜。”
李雲龍轉過頭看著他。
“布在老君嶺的暗哨剛剛傳回訊息。今晚入夜以後,有人在老君嶺的山脊上走動。不是老百姓——老百姓不會在這個時間走山脊。也不是第三旅團的鬼子——第三旅團的鬼子穿著皮靴,走路的聲音很重。這些人走路幾乎沒有聲音。暗哨是在他們經過以後,聞到了空氣中留下的槍油味才發現的。”
李雲龍的眼睛在黑暗裡微微眯了一下。“多少人?”
“暗哨不敢靠近,遠遠地數了數,大約二十到三十人。全部輕裝,背的是短傢伙——不是步槍,是衝鋒槍。還有至少兩個人揹著長槍,應該是狙擊手。”
李雲龍和趙剛對視了一眼。窯洞裡的油燈光從門口透出來,照在兩個人的臉上。趙剛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李雲龍轉過頭,對孫猴子說:“繼續盯著。不許驚動他們。他們走到哪兒,你的暗哨就跟到哪兒。記住,只要他們還沒有發現暗哨,就一槍都不許放。等他們全部進入蔡家崖周圍的山林,等他們以為自己己經成功潛入了——再收網。”
孫猴子應了一聲,貓著腰消失在黑暗裡了。他的腳步聲很快就聽不見了,像是被黑夜吞掉了一樣。
李雲龍走回窯洞裡,從牆上摘下駁殼槍,檢查了一下彈匣。彈匣是滿的,二十發子彈,黃銅彈殼在油燈光裡閃了一下。他把彈匣推進槍裡,槍套扣在大腿上。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繳獲的鋼筆——山本一木的鋼筆,筆帽上的櫻花紋樣跟指揮刀上的一模一樣。他把鋼筆別在胸口的衣袋裡。
趙剛看著他做這些,沒有說話。他把自己的手槍從槍套裡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又插回去了。他的動作不如李雲龍流暢,槍套的扣子扣了兩次才扣上。但他臉上的表情是平靜的。那種平靜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沒用以後才會有的一種平靜。
“老李。”
李雲龍抬起頭看著他。
“山本一木的命,你收了以後,打算拿什麼交差?我是說——旅長那邊。你調動三個營打第三旅團,把團部空出來當魚餌,用的全是先斬後奏的招。等仗打完了,旅長找你算賬,你怎麼說?”
李雲龍把菸袋鍋子掏出來,裝了一鍋煙,點著了。煙霧從他的嘴裡噴出來,在油燈光裡慢慢升上去。
“說什麼?什麼都不說。繳獲的武器彈藥,我多交三成。山本的指揮刀和鋼筆,上交旅部。俘虜的特工隊員,交給旅部審訊。嘴給他堵得嚴嚴實實的,他還有什麼賬好算?”
趙剛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後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擦完了,重新戴上,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映著油燈的火苗。
“老李,你這個摳神,算賬的本事比打仗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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