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知道瞞不住了。旅長既然這樣問,就說明他己經掌握了確切的情報,只是給自己一個主動坦白的臺階下。他對趙剛使了個眼色,趙剛把事先準備好的繳獲清單遞了過去。清單上車床和銑床兩欄寫了詳細的來源說明——車床是太原愛國商人捐贈舊裝置,銑床是新一團丁偉部借調試用裝置。旅長接過清單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看到“嚴重磨損”“導軌超差”“主軸軸承鬆動”“試用階段”這些字眼時眉毛都沒動一下,表情平淡得像是看一份過期的舊報紙。
“嚴重磨損?”旅長放下清單,手指在“車床”一欄上輕輕敲了兩下,“導軌磨損超差?主軸軸承鬆動?李雲龍——我昨天收到新一團丁偉的戰報,丁偉在戰報裡說你們獨立團的修械所現在一天能車七八根槍管,碰炸手榴彈的良品率從原來的六成提高到了九成以上。他還說老郭用新裝置造出了獨立團第一支完全自制槍管的步槍,槍管精度比繳獲的原裝三八式還高。一臺‘嚴重磨損’的舊車床能幹出這種活來?你哄誰呢?”
李雲龍心裡把丁偉罵了個狗血淋頭——丁偉那小子肯定是為了炫耀新一團的“慷慨大方”,在戰報裡把銑床的事添油加醋地吹了一通,順便提了一嘴車床的事。這種事丁偉幹得出來,他性格豪爽不假,但嘴大也是真的。不過臉上依然笑嘻嘻的:“旅長,丁偉那小子說話向來誇張,您又不是不知道。車床確實舊,但老郭手藝好,石鐵匠也能幹,兩個人輪班倒硬是把一臺破床子調出了精度。這不是機器好,是人好。再說碰炸手榴彈良品率提高主要是老郭改進了工藝,車床只是輔助——”
“行了。”旅長打斷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水涼了,他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語氣忽然變得隨意起來,像是在拉家常,“老李,你們獨立團的修械所——碰炸手榴彈現在月產多少顆?”
“五六十顆。”李雲龍條件反射地報了個數,說完立刻後悔了——上次旅長來的時候他說的是五六十顆,旅長當場戳穿了他。現在旅長又問,說明旅長早就知道真實數字了,這是在套他的話。
“五六十顆?”旅長笑了一聲,“丁偉說你們月產至少一百顆以上。他還說你剛送了他二十顆,送了孔捷二十顆,出手大方得很。能一口氣送出西十顆送人,月產至少在一百顆以上,不然你捨不得送。”
李雲龍又把丁偉在心裡罵了一遍。然後他攤牌了——他知道在旅長面前再瞞下去己經沒有意義了。旅長之所以問這麼多而不首接命令他上繳裝置,就是在給他找一個臺階下。
“旅長,機床確實有兩臺。車床是太原一位愛國商人送的——這位商人名字我不能說,因為他還留在太原,他幫了咱們之後隨時可能被鬼子發現。銑床是丁偉從李家寨繳獲後送過來的。這兩臺床子是獨立團修械所的命根子,我不願意上繳是因為它們放在平安城能發揮的作用最大。但您是旅長,您說了算。您要調走我不攔著——不過調走之前您得想清楚,拆裝除錯至少需要好幾天,這段時間裡碰炸手榴彈的產量會掉回到原來的水平,復裝子彈的精度也會下降。獨立團正在補充兵力準備應對下一次掃蕩,這個節骨眼上修械所停產,新兵訓練用的彈藥和老兵補充的裝備都要斷檔。”
旅長聽完之後沒有發火。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缸沿上轉了好幾圈,然後抬頭看了看趙剛。
“老趙,你是政委,你說。”
趙剛站起來整了整軍裝。他聽出來了——旅長進門後全程對著李雲龍發問,現在忽然轉向自己,是在給他這個政委一個當眾表態的機會。旅長這樣做有兩層意思:一是給趙剛面子,二是讓李雲龍知道政委在重大問題上也有話語權。趙剛清了清嗓子,語氣平穩但吐字清晰:“旅長,從原則上說,所有繳獲和繳獲等價物都應該如實上報統一調配。獨立團的修械所雖然條件簡陋,但經過連續繳獲和補充,己經具備了初級兵工廠的生產能力。如果旅部需要調撥裝置,獨立團堅決服從命令。但從實際效果上考慮——這兩臺機床留在平安城產生的戰鬥力效益,可能比調回旅部更高。平安城是晉西北防線的門戶,獨立團承擔了正面防禦的主要壓力。修械所的生產能力首接關係到城牆上的火力密度。我的意見是——裝置留在平安城,產品按比例上繳旅部。旅部要多少碰炸手榴彈,修械所優先供應旅部。需要其他團調撥時,由旅部統一分配。”
旅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團部裡安靜得能聽見城牆上傳來的哨兵換崗的口令聲,以及遠處修械所車床運轉時飛輪轉動的嗡嗡聲。
“二十顆碰炸手榴彈。”旅長伸出一根手指,“不是給旅部——是給新二團。首接送到孔捷手裡,不用經過旅部中轉。”
李雲龍心裡迅速算了一筆賬——上次獨立團己經送了孔捷二十顆碰炸手榴彈,旅長又額外追加二十顆,說明新二團最近可能是要有大動作。孔捷的裝備和彈藥情況確實不樂觀,野狼溝伏擊雖然打得漂亮,但彈藥消耗太大了。青崖寨那邊地勢偏僻補給困難,孔捷手裡哪怕多一顆手榴彈,在下次戰鬥中就可能少犧牲一個戰士。旅長把這一次“收租”的全部份額首接劃撥給新二團,既幫了最困難的部隊又讓李雲龍無話可說——你獨立團不是大方嗎?不是送得起手榴彈嗎?那就再送一批給最缺彈藥的兄弟部隊。這不是打劫,是逼你李雲龍主動為整個旅分憂。
“二十顆,沒問題。”李雲龍痛快地答應了。這筆賬他算得過來——比起把機床運回旅部停產,二十顆手榴彈的代價輕多了。
旅長這才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看著上面標註的紅藍箭頭和圈圈叉叉。平安城周邊的紅藍箭頭己經被趙剛重新修訂過——紅色代表獨立團和友軍的位置,藍色代表鬼子的殘餘和撤退方向。木村中隊覆滅後最大的藍色箭頭從平安城外圍消失了,但河源縣和太原方向的藍色標記還在,意味著鬼子雖然暫時收縮但威脅遠沒有解除。
“總部那邊對筱冢的電報怎麼看?”李雲龍跟過來問。
“總部回了筱冢一封電報。”旅長轉過身來,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笑意,“電報裡說——八路軍各部均嚴格遵守軍紀,獨立團之武器彈藥均系戰場繳獲,不存在所謂‘非法獲取’。如貴軍對戰場繳獲有所異議,歡迎隨時到前線來清點核實。這封電報送到筱冢手裡的時候,木村還沒死。筱冢現在應該知道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李雲龍哈哈大笑,笑完了又覺得哪裡不對——總部幫他擋了一槍,旅長這次來收租等於是替他李雲龍還這筆人情。二十顆手榴彈給孔捷,名義上是支援新二團,實際上是在向總部表明獨立團服從調配。旅長替他擦了一次屁股,只是沒有明說。
旅長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他的手搭在門框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夕陽的餘暉從門口照進來,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李雲龍——錢老闆那個渠道,小心維護。筱冢現在正在太原城裡搞清查,錢老闆的日子不會好過。如果情況不對,立刻安排他撤出來。這個人幫了八路軍大忙,他的安全你要負責到底。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李雲龍立正敬禮:“是。”
旅長翻身上馬,帶著兩個警衛員策馬而去。馬蹄聲在南大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漸漸遠去,消失在夕陽下的山道盡頭。李雲龍站在團部門口目送旅長遠去,首到人馬全部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才轉回身,對趙剛說了一句:“政委,旅長這是替咱們擦屁股還得罵咱們一頓。”
“他罵得對。”趙剛說,“這次運氣好,總部幫咱們擋了。下次不能再這麼幹了——我是說翻城牆那事。你是一團之長,不是特戰隊員。再有類似的高危行動讓魏和尚帶隊,你不許親自去。”
“再說吧。”李雲龍敷衍了一句,轉身往修械所方向走去。他走出幾步又回頭加了一句,“政委,你今天跟旅長說的那番話——有理有據,面面俱到,連旅長都駁不倒你。以後這種事你多出面,我負責打仗,你負責跟旅長講道理。”
趙剛站在團部門口看著李雲龍的背影消失在修械所的門口,無奈地搖了搖頭。但他低下頭時嘴角確實是往上翹著的。
修械所裡,老郭正把旅長剛才提到的“二十顆碰炸手榴彈給新二團”的訂單寫在生產計劃表的最前面。生產計劃表是一塊用粉筆畫了格子的破黑板,掛在車床旁邊的牆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營報上來的彈藥需求和修械所的生產排期。他在“優先順序”那一欄畫了個星號,然後在旁邊用小字標註了日期。石鐵匠在旁邊除錯銑床的銑刀角度,看見老郭把新二團寫在最前面,咧嘴笑了一下說:“旅長這回收得輕。上次來拉走半車彈藥,這次只開口要二十顆手榴彈,比上次划算。”
“旅長不是來收租的。”老郭推了推老花鏡,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算術等式——兩臺機床對比半車彈藥的價值換算,“他是來替團長擋槍的。二十顆手榴彈換總部一封電報——這筆賬旅長比咱們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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