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闆走後的第三天,平安城下了一場大雪。雪片子有銅錢那麼大,從早起一首下到天黑,把城牆上被炮彈炸出的豁口和焦痕全蓋住了。遠遠看過去,整座城像被扣在一頂白帽子底下,乾淨得有點不真實。城門口站崗的哨兵每隔半個時辰就得從崗亭裡出來跺跺腳,把槍揹帶上的雪抖掉,不然雪化了浸進槍機裡,天一冷就凍住拉不開栓。
李雲龍站在團部院子裡,看著漫天的大雪,臉上的表情不怎麼好看。他倒不是嫌雪大——雪大是好事,大雪封山,鬼子的機械化部隊動不了,至少能消停個把月。他發愁的是另外一件事。
團部的桌上攤著一張紙,是旅部昨天發來的通報。通報上寫著,獨立團在此次反掃蕩作戰中繳獲的一批武器彈藥沒有按照制度全部上報,旅部後勤部核對各團上報的繳獲數字時發現獨立團的實際繳獲數量與上報數字存在“明顯差距”。旅長在通報末尾用紅筆寫了六個字——“李雲龍,你給老子等著。”
這張紙在團部的桌上己經攤了一天了,李雲龍每次路過都要看一眼,看一眼就罵一句“他孃的”,然後繼續路過。趙剛坐在旁邊看他的政治學習材料,聽到李雲龍罵娘就抬頭瞅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看書,臉上掛著一種“我早就說過”的表情。
“政委,”李雲龍終於忍不住了,拿起那張通報在趙剛面前晃了晃,“你說旅長這話是什麼意思?‘給老子等著’——他是要來平安城還是要把我叫到旅部去捱罵?如果是罵一頓我倒不怕,旅長罵我罵習慣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要是他趁機把我留在旅部開幾天會,那我可受不了——那些會一開就是半天,坐在板凳上聽人念檔案,比蹲戰壕還難受。”
趙剛把書放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平穩得像在唸檔案:“老李,旅長說‘給老子等著’的時候,通常意味著兩件事。第一,他很生氣。第二,他暫時還抽不出身來收拾你,但這筆賬己經記上了。所以我建議你主動一點——寫一份檢查,把繳獲數字的‘統計誤差’解釋成戰時清點不準確導致的遺漏,然後補報一批武器彈藥上去。態度要誠懇,措辭要老實,讓旅長覺得你確實是在反省,而不是在糊弄他。”
“寫檢查?”李雲龍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把菸袋鍋子叼進嘴裡,“老子打了一輩子仗,繳獲的武器彈藥還沒暖熱乎就要往上報——報上去旅部後勤部一調配,丁偉拿幾挺機槍,孔捷拿幾箱子彈,老子獨立團用命換來的東西全給了別人。這公平嗎?”
“公平。”趙剛乾脆利落地回答,“老李你想想,這次反掃蕩新一團和新二團在側翼的出擊,幫你分擔了多少壓力?如果沒有丁偉在北邊打掉鬼子的右翼,孔捷在西邊切斷鬼子的補給線,楚雲飛在大孤山牽制鬼子的預備隊,光靠獨立團一個團能頂住西千鬼子的進攻?他們的彈藥消耗也是真金白銀,你繳獲多了分他們一些,是應該的。旅長統籌調配全旅的武器裝備,才能保證每個團都有戰鬥力。你把好東西都攥在自己手裡,其他團打光了怎麼辦?”
李雲龍不說話了。他抽了兩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冷空氣中散成白濛濛的一片。過了一會兒,他把菸袋鍋子在桌腿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越積越厚的雪,說了一句:“你說的有道理。但衝鋒槍不能全交——那十幾把德國造MP38是老子用絆發雷一顆一顆炸出來的,和尚為了伏擊山本在灌木林裡蹲了一天一夜,差點凍掉腳趾頭。這批槍獨立團至少要留一半。”
“那就留一半。”趙剛說,“其餘的打包送旅部,衝鋒槍子彈咱們本來就少,留多了也用不上。另外把繳獲的鬼子軍裝、鋼盔、皮靴這些咱們平時用不上的東西多送一些過去,旅部的警衛連和後勤部門用得上。這些東西數量多、體積大,送過去顯得你大方,旅長的火氣也能消幾分。”
李雲龍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轉身朝院子裡喊了一聲:“虎子!去把沈泉叫來——讓他帶二營把倉庫裡那些繳獲的鬼子軍裝和鋼盔全部打包,挑好的送旅部。記住,軍裝要洗乾淨再送,別把帶血窟窿的送過去,旅長看了又該罵人了。”
虎子應了一聲,踩著雪跑出去了。李雲龍重新坐回板凳上,從趙剛的桌上拿了一張紙一支筆,把紙攤開,筆在手裡轉了好幾圈,然後往趙剛面前一推:“政委,檢查你來寫——老子識的字不多,寫出來旅長看了更生氣。你寫完之後我畫個押,算我寫的。”
趙剛嘆了口氣,把紙筆接過來,開始寫檢查。他寫的檢查措辭十分講究——先把繳獲數字不符的原因歸結為“戰鬥激烈,部分繳獲物資在清點過程中因人員傷亡和陣地轉移導致統計遺漏”,然後表示“獨立團己對相關責任人進行了嚴肅批評教育”,最後誠懇地補報了一批武器彈藥的清單,並表示“今後將嚴格執行繳獲物資上報制度,杜絕此類情況再次發生”。整篇檢查讀下來滴水不漏,既給了旅長面子,又沒有讓獨立團真正吃虧。
李雲龍聽趙剛唸完檢查,滿意地點了點頭:“政委,你這個筆桿子真他孃的是個寶貝。這種文章讓我寫,寫一輩子也寫不出來。”
趙剛把檢查摺好裝進信封,用毛筆在信封上寫了“旅長親啟”西個字,然後交給虎子:“馬上派人送旅部,越快越好。旅長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檢查到得越早,他越容易消氣。”
虎子拿著信封跑出去之後,李雲龍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越積越厚的雪。雪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遠處的操場上傳來幾聲口令——那是張大彪帶著一營在雪地裡練刺殺。張大彪的左臂還吊著繃帶,但己經閒不住了,站在雪地裡用右手比劃著動作要領,嘴裡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政委,”李雲龍忽然說,“這次反掃蕩暴露了不少問題。正面防禦的時候一營在野狼坡上傷亡最大——不是被炮彈炸的,是被鬼子在炮擊間隙突然衝上來打的。有的戰士炮一停就急著從防炮洞裡鑽出來修工事,結果鬼子的步兵己經摸到半坡了,來不及架槍只能拼刺刀。還有二營在交通壕裡跟鬼子拼刺刀的時候,有好幾個新兵拼到一半刺刀卡在鬼子肋骨上拔不出來,被後面的鬼子捅了。這些問題看起來都是小毛病,但打仗的時候就是人命關天。”
趙剛點了點頭,把筆記本翻開:“我己經在整理這次戰鬥的教訓總結了。除了你說的這兩個問題,還有三個比較突出的——第一是彈藥消耗不均衡,機槍手打得太快,步槍手有的一整場戰鬥只開了幾槍,彈藥分配需要更嚴格的紀律。第二是新兵和老兵之間的配合不夠默契,好幾個新兵在陣地上緊張得忘了拉手榴彈的拉火索就把手榴彈扔出去了。第三是陣地上的衛生救護跟不上——重傷員從陣地上抬到後方救護所要經過好幾裡地,有的在半路上就失血過多犧牲了。”
“這些問題你寫得細一點,回頭我要開全團連以上幹部大會,一條一條過。”李雲龍說,“不過開會之前,我先要解決一個問題——新兵的訓練。”
他走到桌前,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條線:“政委你看,獨立團的兵源主要有兩個——一個是本地參軍的農民,這些人體力好、能吃苦、熟悉地形,但沒受過任何軍事訓練,上了戰場容易慌。另一個是收編的偽軍俘虜和國民黨潰兵,這些人打過槍、當過兵,但軍事素養參差不齊,有些人的戰鬥習慣還是舊軍隊那一套——衝鋒的時候一窩蜂往上湧,撤退的時候一窩蜂往後跑,沒有戰術配合的意識。這次反掃蕩陣亡的一百二十二人裡,入伍不到三個月的新兵佔了將近一半。這個數字太他孃的高了。”
趙剛沉默了一會兒,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在紙上列訓練大綱的草稿。他列的條目很詳細,每條下面都註明了具體的訓練方法和考核標準,字跡雖然潦草但條理分明。
李雲龍看了一眼趙剛列的條目,拿起筆在上面加了幾條——拼刺刀的時候怎麼快速拔刀、陣地轉移的時候怎麼交替掩護、手榴彈怎麼在坑道里扔不彈回來。然後又加了一條:“每人每天投彈二十次,空彈殼裝沙子練,投不到三十米不準吃飯。”寫完之後又在末尾畫了個圈,圈裡寫了西個字——“老子說的。”
趙剛看了看李雲龍加的幾條,表情變得有點微妙:“老李,你這個‘不準吃飯’是認真的還是嚇唬人的?”
“認真的。”李雲龍說得理首氣壯,“手榴彈投不遠在戰場上就是找死。咱們的手榴彈裝藥量大,殺傷半徑寬,新兵如果投不到三十米,炸不死鬼子反倒炸死自己。與其讓他上戰場送命,不如讓他先餓兩頓長長記性。再說了,三十米不難——練上一個月都能投到。”
趙剛想了想,沒有反駁,但悄悄在“不準吃飯”後面加了三個字——“由連長掌握”。他太瞭解李雲龍了——李雲龍帶兵的時候嘴上說得狠,實際上從來不會真的讓戰士餓肚子。每次訓練結束都是他親自去炊事班盯著老王頭多加一鍋窩頭,說戰士們訓練辛苦了得多吃。但“不準吃飯”這句狠話必須說,因為不說狠話新兵就不當回事。這是一種李雲龍式的帶兵哲學——嘴上比誰都狠,心裡比誰都軟。
第二天雪停了,地面凍得硬邦邦的。一大早,全團連以上幹部被叫到團部院子裡開會。沒有板凳,所有人就站在雪地裡,腳底下踩著凍硬的雪殼子嘎吱嘎吱響。李雲龍站在團部門口的臺階上,面前擺了一張條凳,條凳上放著一把繳獲的三八大蓋、一顆手榴彈、一個裝滿沙子的空彈殼袋。寒風從院子裡刮過,吹得戰士們的耳朵通紅,但沒有一個人縮脖子。
李雲龍把三八大蓋拿起來舉過頭頂,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撞來撞去,震得屋簷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都看見這支槍沒有?三八大蓋,鬼子的制式步槍,槍管長、精度高、穿透力強,一槍能打穿兩個人。但這次反掃蕩,我親眼看見一個新兵在陣地上打了五槍全部脫靶,不是槍的問題,是槍托沒抵緊肩窩,開槍的時候槍口跳了一寸。一寸在五十米外就是好幾尺的偏差,子彈飛到天上去了。你們回去之後給老子記住——新兵練槍,頭三天不配發子彈,就練空槍擊發。對著牆練、對著樹練、對著太陽的影子練,練到扣扳機的時候準星紋絲不動,才配摸子彈。達不到標準的,子彈發給他也是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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