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蛇七那兒出來,展雪一路沒吭聲。
她低著頭走在韓學濤旁邊,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好多,像腳底下拴了塊石頭。
韓學濤心裡有數,走了十幾步,他偏頭看她一眼,說:「那個叫陳雪的女孩,命不好,這沒法子。可她的身份要是能被人接著用下去,活得人模人樣的,未必不是件好事。你就當自己替她活了——替她過她沒撈著的日子,也過你自己的。」
展雪抬起頭,眼睛有點潮:「就感覺……自己好像在跟以前一點一點斷掉。」
韓學濤笑了一下:「斷什麼斷,這叫續上了。因為你來了,這個叫陳雪的人沒在檔案裡徹底涼透,她的名字還在一張張紙片上往前走呢。她要是在天有靈,肯定會保佑你。至於你,天高任魚躍,說不定哪天就能在海邊碰到小黑。」
展雪輕輕點了點頭。
「接下來去哪兒?」她問。
「送你出去。今晚睡一覺,明天等人來接。」
展雪本來以為來接她的又是什麼軍車。疫苗車,再不濟就是那種破得掉渣的麵包車。
她現在這身份,通緝令上掛著名兒呢,想從國內出去,在她腦子裡無非兩條路——要麼從荒郊野嶺的國境線翻過去,要麼找個亂七八糟的小碼頭偷渡。國境線那麼長,總不能每二十米站一個哨兵吧?
結果,韓學濤又出乎了她的預料。
第二天一早,韓學濤帶著她,一人拎一個拉桿箱,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酒店大堂。混在一堆花花綠綠的遊客中間,跟著他們上了停車場裡一輛旅遊大巴。
車身刷著金燦燦的GG語,車窗上貼著斗大的紅字——「粵海—澳門三天兩夜豪華遊」。
展雪上車坐定,身子歪向韓學濤問:「你不是說出國嗎?這旅遊大巴算怎麼回事兒?」
韓學濤靠在座椅上,聲音懶洋洋的:「這不就是出國麼?」
「啊?」展雪眼睛瞪得溜圓,「咱就這麼出去?跟著這麼多人?大搖大擺的?」
「對啊,正兒八經從海關出境。」韓學濤側過頭看她一眼,嘴角掛著點玩味的笑,「你以為呢?翻鐵絲網?鑽貨櫃?港片看多了吧你。」
「我才不看那些。」展雪嘟囔了一句,又想起什麼似的,猛地坐直了,「哎,我那些衣服東西都還在宿舍呢,就這麼走了——」
「回頭我叫孫婷婷給你收了,打包寄過去。」
「算了,」她想了想,又靠回椅背上,「你帶回咱們公寓吧。」
正說著,大巴前排站起一個人來。
三十出頭,淺灰短袖襯衫,頭髮抹得油光鋥亮,手腕上一塊金燦燦的表晃得人眼暈。手裡拎一隻黑色手提箱,轉身對著車廂裡幾十號人,臉上堆著又熱情又油滑的笑,一開口就是濃濃的粵語腔普通話:
「各位老闆。各位靚女,歡迎大家坐我哋這班車去澳門!我係阿強,這兩天由我負責招待大家。到了澳門呢,大家吃好喝好玩好,發大財!」
車廂裡響起一陣稀稀落落的附和聲和笑聲。
「出發之前呢,我去找黃大仙算了一卦——」阿強眉飛色舞,兩手翻飛,「黃大仙講啦,今日系難得一見的『天乙貴人』坐鎮,非常適合各位老闆上桌打牌!什麼叫天乙貴人?那就是想咩來咩,押莊出莊,押閒出閒,攔都攔不住嘅好運氣!大家信我一句,今日邊個要是不上桌,那真是白來一趟澳門啦!」
車廂裡的氣氛一下子活泛起來,幾個中年男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
阿強這才坐下來,大巴發動機低低地哼了幾聲,緩緩駛出停車場。
車開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快到拱北的時候,阿強又站起來了,手裡多了一個資料夾。他清了清嗓子,臉上笑意不減,話卻收了三分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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