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一路順遂。
再遇上檢查點,韓學濤不等對方開口,人還坐在駕駛座上,手已經從檔案袋裡抽出那張簽了字。摁了紅手印的轉運單,直接舉到車窗外,話跟著就砸了過去:
「前面的同志已經查過了,簽字。手印都在上頭,自己看!」
說完,冷眼掃過對方制服肩章,音量不降反升,又往上提了一格——
「我這車冷鏈,乙腦疫苗必須卡在2到8度。開一次車門,溫度波動三分鐘起步,回來還要時間。疫苗要是廢了,這個責任是你擔還是我擔?」
遇上那根筋還沒轉過來的,他就把臉一沉,用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繼續壓人:
“非要重查也行,跟前面一樣——簽字,摁手印。回頭疫苗出岔子,患者出了事,我拿著單子挨個找你們。”
車裡冷氣嗡嗡地吹著。韓學濤穿一件藍襯衣,外套白大褂,臉繃得死緊,嘴角往下撇著,說話的時候眼睛直直地釘在對方臉上,一點笑模樣都沒有,跟誰欠了他八輩子債似的。
一般沒見過這種陣仗的小警察,被他這麼一盯,氣勢先矮了三分,脖子一縮就揮手放行了。
碰上幾個較真的,湊近了,趴著車窗仔細看——單據上確實有前兩個卡口的簽字和紅手印,筆跡清清楚楚,公章蓋得方方正正。
再抬頭看看眼前這臉,明明年紀不大,眼底下卻已經熬出兩道淺淺的法令紋,明顯不像好說話的主。
誰也不想為了較一口勁,往自己身上攬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爛事。
乾脆擺擺手就讓他過去了。
有個小民警還從崗亭裡拎了個塑膠袋出來,隔著車窗塞進來——兩瓶礦泉水,兩盒紅燒牛肉麵,拍了拍車門:「同志,跑長途不容易,注意安全。」
韓學濤點了一下頭,嘴角終於鬆了鬆,算是笑過。
就這樣,一路向南。依維柯穿過省界,繞過最後一道彎,轉上粵北收費站的匝道。
過了收費杆的那一刻,世界像是被人猛地擰開了音量鍵。
道路一下子寬了,車流也密了好幾倍。
路兩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發市場和貨運站,高架橋上掛著巨大的GG牌,路邊人行道上擠著扛大包的人,電動三輪車和摩托車像魚群一樣在車縫裡鑽來鑽去。
空氣裡混著柴油尾氣和飯菜香,小販推著車在路口賣甘蔗汁,鐵皮喇叭裡放著港臺流行歌。街邊的建築新舊交雜,七八層高的舊樓旁邊就是剛封頂的新大廈,腳手架還沒拆,綠色的防護網在風裡鼓著。
大城市的喧鬧一下子湧了上來。
越往市中心走,人越多,招牌越密,空氣裡的溫度都比寧海高了好幾度。
韓學濤把依維柯開到劉駿指定的酒店地下停車場。
熄火,拉好手剎,一抬眼就看見電梯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打扮,像是從港片裡直接走出來的——西裝褲,褲腳往上捲了兩圈,露出一截腳踝,腳下趿拉著一雙深藍色人字拖;上身是孔雀藍的港版休閒襯衫,釦子只繫了中間兩顆,領口敞著;頭髮梳得油亮,分頭齊整,一根碎髮都沒有;臉上架一副茶色蛤蟆鏡。
停車場光線暗得要命,他還把墨鏡戴著,也不知道看沒看得清路。
劉駿一看見韓學濤下車,立馬來了精神,拖鞋噼裡啪啦地敲著水泥地,小跑過來,動作倒是麻利。
他跑到跟前,微微傾了傾身,喊了一聲:「師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