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大師兄吃完飯,韓學濤看了一眼手機。李曼還沒回資訊。
他想了想,打車去了國貿酒店。
豐融園的房子雖然買了,但裡面只有最簡單的簡裝,沒怎麼收拾,住著不如酒店舒服。
而涉外公寓那邊定金交了,材料也帶了,回頭還要補手續,現在還不能入住。
國貿離央行近,李曼忙完看到資訊聯絡他,見面也方便。
實際上,李曼確實如韓學濤所料,正在加班。只是不在自己工位上,是在蘭處長辦公室。
手機被她鎖在座位抽屜裡,根本不知道韓學濤發了簡訊。
事情是這樣的,簡單說就是李曼又發現了問題。
她今天正在做一筆高校科研裝置進口付匯的事後核查。翻到某沿海985高校一筆境外捐贈臺帳時,注意到一個細節——
一筆來自美國某小眾基金會的120萬美元捐贈,名義是」海洋生態觀測裝置贊助」,走正常公益捐贈免稅通道。紙面手續全齊,捐贈協議。海關報關單。民政部門備案檔案一個不差,裝置進口型號也和國內公開的海洋科考專案清單完全對應。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沒問題。
但李曼翻到背面附頁時發現了一個反常的地方:這筆捐贈的到帳時間,剛好和該校海洋學院一筆320萬科研配套經費的聯行入帳時間完全重合,兩筆資金到帳間隔不超過72小時。
她又翻了一下捐贈方境外付款帳戶在央行的跨境支付臺帳,近三年這個帳戶先後給國內17家不同高校和NGO捐過款,每筆金額都卡在50萬到200萬美元之間——剛好低於當年大額跨境可疑交易上報的閾值。
李曼心裡犯了嘀咕。不確定是自己經驗不夠疑心太重,還是真有問題。她收拾了材料,敲了蘭處長辦公室的門。
蘭處長聽她說完,第一句話就問:」你怎麼發現的?」
李曼如實說了。她有一個沒人願意做的」笨習慣」——每過一筆跨境捐贈,都要順手拉出收款單位近三個月的所有聯行入帳流水,核對捐贈到帳前後72小時內有沒有一筆金額接近的人民幣資金同步入帳。這個動作要翻三本不同的紙質臺帳,跨兩個科室調閱歸檔憑證,別人嫌麻煩從來不碰。只有她因為之前的差錯留下的職業慣性,每一筆都堅持手工核對。
蘭處長聽完,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想起了當初趙行長把李曼簡歷遞過來時說的話。
當時她還覺得李曼不是專業財會出身,心裡猶豫過。趙行長當時跟她說了一句話:」財會知識誰都能學,最怕的就是認真兩個字。細緻和鑽牛角尖的勁不是誰都有的。」
現在想想,趙行長說得對。
核算處裡清北和中財會計專業畢業的人不少,論專業背景個個比李曼強。可她第一天就查出別人查不出的問題,現在又看出這筆捐贈的破綻。
這就是極度的認真,細緻到骨子裡的認真。
而這件事以前是她自己在盯,她都沒看出問題,卻被專業水平遠不如自己的李曼揪了出來。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蘭處長沒多說,從桌上拿起外套:」今天不回去了,陪你一起查。你找材料,我打電話落實。」
李曼點了點頭,把材料攤開在蘭處長桌上,拉開椅子坐下,開始從頭梳理那17筆捐贈的流水。
蘭處長翻著通訊錄,一個一個電話撥出去,問高校那邊的配套經費撥付時間。立項背景。資金批覆檔案。
兩人在辦公室一直忙到晚上。
李曼的手機在抽屜裡靜悄悄地亮著,螢幕上是韓學濤發來的資訊。她沒看,因為根本不知道。
韓學濤在國貿酒店等了又等,李曼的資訊始終沒回。看一眼時間,快九點了。他坐不住,起身出了酒店,朝央行方向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