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這麼沉默著,從正午一首坐到了日落西山。
鍾離弘方站在她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喘,之前得知她懷孕的狂喜,早就被這漫長的沉默一點點磨沒了。
他看著蘇琴垂著眼簾,連眼神都沒往他這邊落一下,心裡的惶恐像潮水似的,一點一點漫過了頭頂。
他太清楚蘇琴的性子了。
她能放任他登堂入室,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在靜梧苑裡折騰,不代表她願意為了一個孩子,放棄自己原有的生活。
他甚至能想到,下一秒她就會開口,讓他去準備一碗落胎藥,把這個孩子從他們之間徹底抹掉。
孩子都不要的話,孩子的爹,大機率也要捨棄了。
他不敢催,也不敢勸,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在她身邊,像個等著被宣判的罪人。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蘇琴終於起身回了臥房。
她沒跟他說一句話,也沒像往常那樣留他一起睡,躺到床上就轉過身,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鍾離弘方沒敢上床,就這麼搬了個小矮凳,坐在她的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睡顏。
燭火跳了一夜,他就坐了一夜。
後半夜蘇琴忽然從夢裡醒過來,一睜眼就看見他坐在床邊,身上的衣服都沒換,眼底全是紅血絲,眼下是清清楚楚的青黑,整個人憔悴得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
看見她醒了,鍾離弘方几乎是立刻就從矮凳上滑了下去,“咚”的一聲,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冰涼的青磚地上。
他再也不敢藏著掖著半分,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全部碎得乾乾淨淨。
“琴兒,“他仰頭看著她,聲音低啞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不是阿弘。“
蘇琴沒說話。
“我是鍾離弘方。“他一字一句,像是在交代自己的罪狀,“當朝太子。也是……你那個死去的丈夫衛朔風,當初“
他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床上的蘇琴,一字一句解釋了他兩個身份的由來,以及當初為什麼會假死。半點都沒有私藏。
蘇琴沉默著看著他,發現他眼神里的懇切幾乎要溢位來。
鍾離弘方拼命說著話,深怕蘇琴打斷他:
“我知道你怕孩子生下來被人戳脊梁骨,怕進了東宮就要應付那些數不清的麻煩,怕以後再也過不上現在這種沒人管的清閒日子。我向你保證,這些事,半件都不會落到你頭上。”
“你要是願意當我的太子妃,東宮的那些瑣事,有太子妃的女官幫你管,有皇后娘娘幫你鎮著,你連手指頭都不用動一下。那些想往你身邊湊的側妃、才人,我一個都不會娶,整個東宮就只有你一個女主人,沒人敢給你添半分堵。”
“那些前朝老臣的反對,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那些規矩禮法的束縛,全部由我去扛。你不用去應付任何不想見的人,不用去處理任何不想碰的事,每天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什麼時候,想吃什麼就讓御膳房給你做什麼,想抄佛經就抄佛經,想逛御花園就逛御花園。”
他往前跪爬了半步,伸手輕輕握住蘇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我保證,你當了我的太子妃,日子比現在當寡婦還清閒。所有的風雨我都替你擋在外面,所有的麻煩我都替你處理乾淨,你只需要安安穩穩地待在我身邊,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給我一個名分,就夠了。”
“我求你,留下這個孩子。”
整個臥房裡靜得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輕響。
蘇琴垂著眼,看著跪在地上的鐘離弘方。








